不离站在院门外，笔直地站着，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
怀瑾走出来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公主，院子后面有温汤。”
怀瑾愣了一下：“什么？”
“温泉。”不离的声音很平，“小的温泉，不是皇上用的那个大汤池。您院子里引了一脉，在后罩房里。”
怀瑾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星澈。
星澈蹲在门槛上，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你阿玛安排的，大概怕你累着。】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玛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不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歇着吧，路上也累了一天了。”
不离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不累。”
然后继续站着，像一棵树。
怀瑾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劝。她太了解不离子——这人说“不累”，你就是拿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去歇着。
——
桃夭阁后面的小跨院里，暗卫们正在安顿。
说是小跨院，其实也就是三间厢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响。
白露第一个冲进去，在三间厢房里窜了一圈，最后挑了东边那间最小的。
“这间归我！”他站在门口叉着腰，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惊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挑了那间最小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间最小。”
“小怎么了？小暖和！”白露理直气壮，“而且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我喜欢晒太阳。”
谷雨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扫了一眼三间厢房 面无表情地说：“芒种需要阴凉的地方放药材，他住北边那间。那间最凉快。”
芒种跟在他后面，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乖巧地点了点头。
惊蛰挑了西边那间——最大的一间，理由很充分：“我东西多。”
谷雨没挑，他住中间那间，理由是“你们有事喊我，我听得见”。
立夏最后一个进来，看了看三间厢房，发现都被人挑了，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向天井角落里那间柴房。
白露在后面喊他：“立夏！那是柴房！”
立夏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有顶就行。”
白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惊蛰笑了一声，从自己那间厢房里探出头来：“立夏，你住我隔壁，这间有三张床够住。”
立夏沉默了一秒，转身走了回来。
白露在后面小声嘀咕：“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打算去住柴房？”
芒种蹲在北边厢房门口，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艾草。他捏了一撮放在门槛边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惊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挑了挑眉：“你在干什么？”
“驱蚊。”芒种抬起头一脸认真，“山里的蚊子大，能咬死人。”
惊蛰看了看他手里那撮艾草，又看了看他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布包，沉默了两秒。
“你布包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芒种想了想，认真地数了起来：“艾草、薄荷、金银花、苍术、白芷、还有一小包雄黄。”
“……你带雄黄干什么？”
“山里有蛇。”芒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驱蛇。”
惊蛰看着他。
这个小芒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活得却比谁都仔细。
白露从东边厢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子——中午没吃完剩下的，现在硬得像石头。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浪费粮食。
转头看了看芒种，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子，觉得芒种那个布包就像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芒种，你还有盐吗？”
芒种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白露接过纸包打开，撒了一点在饼子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比中午好了不少。
“芒种，你真是我们的宝。”
芒种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往门槛上撒艾草，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
晚膳摆在行宫的正殿里。
说是正殿，其实也不过是一间大一些的屋子，摆了三四张桌子就满满当当了。
胤禛坐在主位上，怀瑾坐在他右手边，宜修坐在他左手边。年世兰、齐妃、端妃依次往下坐，再往下是大臣们。
弘晖和弘时坐在另一桌，纪晓岚、李卫、陆予怀、赵明轩、宋云卿等人也都落了座。
宋云卿坐在赵明轩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面罩一件石榴红的半臂，腰间系一条柳绿色的绦带。
头上簪了一枝粉白的不知名小花，整个人像是从花圃里走出来的一株会移动的花树。
他进来的时候怀瑾就看见了，桃花眼亮晶晶的朝她笑，笑得唇红齿白，好看得不像话。
怀瑾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宋云卿坐下之后，旁边的赵明轩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袖，睫毛扑闪扑闪的。
桌上摆满了菜，大多是行宫当地的时鲜。有一道清蒸鱼，鱼身雪白，上面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啦滋啦地响。
有一道笋尖炒肉丝，笋尖嫩得能掐出水来。有一道凉拌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和醋，闻着就开胃。
还有一大碗冰镇过的绿豆汤，里面放了百合和莲子，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齐妃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鱼好吃！新鲜！比京城的好吃多了！”她又夹了一块，筷子在鱼身上翻来翻去地找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没刺的，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宜修夹了一筷子笋尖，慢慢地嚼着，点了点头。她吃东西向来斯文，嚼东西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这笋是今早刚挖的吧？”
“是。”旁边的太监弓着腰回话，“今儿一早侍卫们去山上挖的，就挖了这么一小筐。”
“难怪这么嫩。”宜修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多夹了一些，放在碗里，慢慢地吃。
端妃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着，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你多吃点。路上颠了一天，累了吧？”
“还好。”怀瑾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端妃笑了笑，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推了过去。
怀瑾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端妃，笑了。
“谢谢干娘。”
端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又端起绿豆汤继续喝了。
胤禛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怎么动。他看着满桌子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怀瑾身上。
怀瑾正在跟一块红烧肉作斗争。那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最后干脆放弃了，直接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
胤禛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个闺女……你就不能斯文点？”
怀瑾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她理直气壮开口：“饿了！”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行宫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像是给小孩子喝的。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正在跟纪晓岚说话。纪晓岚坐在她斜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怀瑾笑得眼睛弯弯的，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笑得差点呛着。
胤禛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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