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隆科多府上,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隆科多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案上的茶早就凉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膜,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是一小摊凝固的血。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看信——信上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坐着,拇指反复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晃动。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他是隆科多府上的管事,姓刘,跟了隆科多二十年,从来不出府门一步。
“大人,城南那边来消息了。”刘管事的声音很低,“孙掌柜已经搬了一部分东西走。剩下的明天一早处理。鸽子也准备好了,天亮之前全部放出去。”
隆科多没有说话。他的拇指还在摩挲着信纸边缘,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什么。
刘管事等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公主那边的人,今天在铺子附近出现过。”
“不止一拨,至少有三四个人。他们没动手,似乎只是一直监视我们的人。”
隆科多的手停了。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虽轻 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比我预想的快。”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山西那案子,她查了多久?”
刘管事想了想:“从离京到回宫,前后不到三十天。”
“三十天。”隆科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诺敏撑了三十天。周逢春撑了三天。我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刘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庄子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东西一到就入库,库房在院子底下,上面盖着柴房,谁也看不出来。看守的人都是跟了您十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
隆科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沉默了很久。
“公主那边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不要动他们。”
刘管事抬起头,有些意外。
“让他们查。”隆科多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越查越好。查得越深,他们越觉得快查到了,就越不会收手。等他们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些枝枝叶叶上——”
他没有说完。但刘管事明白了。
“大人高明。”刘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让他们在明处折腾,我们在暗处收拾。等他们把那些小角色都挖出来了,以为查到头了,咱们的东西早就运出去了。”
隆科多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爬,信纸卷曲、发黑、成灰。
灰烬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让他们放鸽子。能放多少放多少。”
刘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隆科多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灰烬。窗外不知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凄厉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住了尾巴。
他没有再动作。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
怀瑾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星澈比她醒得快。他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温热的触感把她从梦里拽回来:【乖宝,谷雨回来了。】
怀瑾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谷雨站在门外,浑身都是夜露的湿气,衣服贴在身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公主,查到了。”
他把今晚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怀瑾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清醒,转而从清醒变成了锐利。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明明灭灭。
“城外东边三十里的庄子……”她重复了一遍,“查到了吗?”
“白露去查了。那庄子挂在一个叫李德全的人名下。李德全是隆科多府上的老人,十年前就病退了,但一直替隆科多管着几处外头的产业。”
怀瑾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很亮,照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层冷白色的光。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道是谁家还没睡。
“明天一早,”她慢慢开口,“让人盯着那些鸽子。能跟多少跟多少。跟不上的,记下方向就行。”
“重要的是那个庄子——让人盯着,看他们把东西搬进去,别动。等他们搬完了,再进去。”
谷雨愣了一下:“等他们搬完了再进去?”
“对。”怀瑾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搬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清点、整理、重新装箱。这个过程,会比他们随便堆着的时候更容易查到东西。而且——”
她顿了顿。
“等他们觉得东西已经安全了,放松警惕了,再去查。那时候他们反应不过来,能查到的东西更多。”
谷雨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
“还有,”怀瑾走回榻边坐下,月光跟着她的脚步移过来,落在她膝上。
“那个孙掌柜说的保命的东西,查清楚是什么。隆科多手里有东西能保命——这话不像是随口说说的。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把柄攥在手里,用来跟人交换。找到它。”
谷雨郑重地点头。
“让白露回来。”怀瑾又道,“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危险了。换几个生面孔去盯庄子,别让隆科多的人察觉。”
谷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谷雨。”怀瑾又叫住他。
谷雨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小心。”怀瑾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隆科多的人已经发现你们了,只是没动手。明天他们放鸽子、搬东西,一定会加倍小心。别冒进,查不到的东西可以再查,人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谷雨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属下记住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
怀瑾靠在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月光落在她手边,将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星澈跳上来,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心里。他的体温透过尾巴传过来,把月光带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