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城南的街道就安静下来了。
杂货铺子早早关了门,门板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只有二楼窗户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
铺子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两个人,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月亮被云层遮住,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从远处传来,细弱而警惕。
谷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扇窗户。白露趴在他旁边,呼吸轻得像风,几乎听不见。
“谷雨哥,”白露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孙掌柜是不是不打算睡了?灯一直亮着。”
“在收拾东西。”谷雨的目光落在窗上映出的那个人影上——来来回回,脚步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他今天放了三只鸽子出去,明天可能还要放。得在他放之前,把东西查清楚。”
白露正要说话,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杂货铺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是孙掌柜。
他换了身深色衣裳,缩着肩膀,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像两粒冰冷的石子。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一瞬,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印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
谷雨和白露无声无息地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孙掌柜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的门楣很低,门槛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他闪了进去。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谷雨和白露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到宅子后面。
这是一间两进的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青光。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也听不见人声,只有墙角那几口大缸在夜风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什么活物被闷在里面。
谷雨翻上墙头,小心翼翼地避开瓷片,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几口大缸歪歪斜斜地靠着墙,缸口盖着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孙掌柜进了正房,门关上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灯光,但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谷雨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轻轻翻进院子。
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贴着墙根摸到正房窗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孙掌柜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另一个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能再拖了。”孙掌柜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那边已经盯上铺子了,今天一天都有人在附近转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东西还没收拾完。还有几箱子在库房里,得明天才能搬。”
“明天?明天就晚了!”孙掌柜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低吼,“你不知道公主的人有多厉害。山西那案子,诺敏就是被她查出来的。周逢春也是她查出来的。隆科多大人要是再不收手——”
“收手?”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收了手,他就能保住自己了?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收手?收手就是等死。”
孙掌柜沉默了。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缸口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气。
另一个声音又开口了,这回更低,低得谷雨几乎听不清:“东西不能留在这里。明天一早,你把鸽子都放了,能放多少放多少。然后你带着人,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一件都不要留。”
“搬去哪儿?”
“城外。东边三十里有个庄子,是隆科多大人名下的。东西搬到那里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要是公主的人查到庄子上呢?”
“查不到的。”那个声音很笃定,像是早就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那个庄子挂的是别人的名字,跟隆科多大人没关系。而且——”
他忽然停住了。
谷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一丝笑意,但笑意底下是冷的:“而且,你以为隆科多大人这些年是白混的?他手里有东西。能保命的东西。公主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谷雨的心跳快了一拍。保命的东西——那是什么?
他想再听,但屋子里忽然没了声音。紧接着,灯灭了。
谷雨立刻无声地翻出墙头,落在外面的巷子里。白露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出来,小声问:“听见什么了?”
“明天一早,他们要放鸽子。东西搬到城外东边三十里的庄子上。”
谷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那个庄子挂的是别人的名字,但实际上是隆科多的。”
白露点头:“我去查那个庄子。”
“小心。”谷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打草惊蛇。那个庄子上可能有人守着,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白露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谷雨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宅子,深吸一口气。夜露很重,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他辨了辨方向,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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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更新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