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回榻边,乖乖躺下。
星澈跟过来,趴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小时候奶娘拍着她睡觉的节奏。
【乖。】他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温柔得像三月的风,【等这件事完了,哥哥带你出去玩。去江南,看花,看水,吃好吃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螃蟹吗?哥哥带你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怀瑾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好。”
【太湖的螃蟹最好,又大又肥。咱们坐船去,在湖上吃。现捞现蒸,黄酒温好了,姜醋调好了,螃蟹一掰开,满满的都是黄——】
“哥哥,你是在哄我睡觉还是在馋我?”
星澈沉默了一瞬,尾巴拍她手心的频率乱了一下:【……都有。】
怀瑾闷笑出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听着星澈絮絮叨叨的声音——一会儿说要去西湖看断桥,一会儿说要吃楼外楼的醋鱼,一会儿说要给她买好多好多丝绸做新衣裳,一会儿又说要带她去灵隐寺烧香——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春天里最温柔的风。
她在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慢慢安心地睡着了。
———
怀瑾睡着之后,星澈趴在她枕边,没有动。
他听着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看着她的眉头在睡梦中慢慢舒展开来,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尾巴上,无意识地攥着,像是抓着一个毛茸茸的平安符。
他想起昨天在慈宁宫的事。想起她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那么沉——沉得他四条腿都在发抖,还是撑不住。
他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那么轻——轻得他抱着她往回跑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那时候才明白,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平日里再聪明、再能干、再像个大人,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会受伤,会中毒,会倒下去。会在他面前逞强说“我没事”,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掐自己的手心。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脑袋轻轻搁在她的手腕上。
乖宝啊乖宝……为什么不能多依赖哥哥一点呢?
明明只要她点头,这些人他都可以解决。
只要她愿意,他上天入海无所不能。
怀瑾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的。
活着。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暖阁里很安静。铜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缕白烟。
窗外的乌鸦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星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倔强的小姑娘……那就走吧。不管前面是什么,哥哥都陪你。
夕阳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铜壶里的水不响了,窗外也安静了,整个暖阁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小角落,安静温暖、与世无争。
怀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心里的尾巴滑了出去。她迷迷糊糊地摸索了一下,没摸到,眉头微微皱起来。
星澈赶紧把尾巴重新搭回她手心里。
她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真拿你没办法。】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温柔又缠绵。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夜幕降临了。紫禁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周逢春的案子要审,隆科多要盯,太后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反应。
但此刻,什么都不用想。
我们只管与天地对榻而眠。
———
消息是谷雨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怀瑾正靠在榻上看李卫新送来的卷宗。
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案上的宣纸染成昏黄色。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屋里只有她手边一盏灯,火苗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摇晃。
星澈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心里,温热的触感像是揣着一只小火炉。
谷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风尘气。他在门口站定,压低声音:“公主,隆科多府上有动静了。”
怀瑾放下卷宗。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
“今早卯时,隆科多府上的一个管事从后门出去,扮成贩货的商人,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
“他在铺子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暗卫跟进去查了——铺子后面有个鸽舍,养着十几只信鸽。那个管事走之后,铺子的掌柜放了三只鸽子出去。”
怀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灯影在她指尖跳动。
“鸽子往哪儿飞的?”
谷雨摇头:“出城就散了方向,暗卫跟不住。但属下查了那间铺子的底——房契挂在江南一个盐商名下,那个盐商跟隆科多府上有多年的生意往来。”
“铺子的掌柜姓孙,是隆科多奶娘的儿子,跟着隆科多三十多年了。”
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终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晚饭的烟火气。
“鸽子不能动。”她转过身,“一动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谷雨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不截下那些鸽子,他送出去的东西就追不回来了。”
怀瑾走回榻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星澈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慢慢想,不急。
“查那间铺子。”她抬起头,“查它这几年的所有往来——进货的渠道、出货的去向、周围的邻居、常来的客人。”
“一间开了好几年的铺子,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还有那个孙掌柜,他是隆科多奶娘的儿子,跟着隆科多三十多年,他知道的东西比周逢春多十倍。”
谷雨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怀瑾叫住他,“鸽子那边,还是要跟。不用每一只都跟,挑一两只就够了。”
“找个身手好的小暗卫,骑快马,顺着鸽子的方向追。追不到也没关系,至少要看看它们大概往哪个方向飞。”
谷雨抱拳,转身要走。
“还有。”怀瑾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小心。隆科多能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防备。你们查他的铺子,他可能也在盯着你们。让暗卫们都机灵点,别被人反跟踪了。”
谷雨肃然点头,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星澈从榻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他的银灰色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团被月光浸透的云。
【乖宝觉得能查出东西来?】
“能。”怀瑾低头看着他,伸手拨了拨他竖起来的耳朵,“隆科多太小心了。小心的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一定有别的联络点、别的传讯方式、别的藏证据的地方。”
“那间铺子只是其中一个。但只要挖出一个,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的。”
星澈没再问,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尾巴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的脚踝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