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砸在他背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有的砸在他身上,有的落在他脚边,滚得到处都是。
“舅舅!”怀瑾吓了一跳,连忙去看他。
年羹尧回头看她,一脸不在乎。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笑。
“没事,就几块银子,砸不死人。”他说,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抖了抖袍子,跟没事人似的。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正好,给你添点彩头。”
他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那银子比别的都大一圈,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把那块银子塞进怀瑾手里。
“拿着,这是舅舅给你的。不算贺礼,就是图个吉利。”
怀瑾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满地银光闪闪的碎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块银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她这位舅舅,是真的疼她。
疼到愿意亲自出来给她撑场子,疼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银子,疼到连这点小事都要给她讨个吉利。
“舅舅,”她抬起头,看着年羹尧,眼眶有点红,声音也哑哑的,“谢谢您。”
年羹尧被她这一看,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可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谢什么谢?”他嘟囔着,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赶紧看看热闹,一会儿该回去了。”
怀瑾点点头,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继续看热闹。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得很。
“年将军!公主今儿过生辰,您能不能替我们给公主带句话?”
年羹尧一愣,然后笑了。
他笑着问:“什么话?说!”
那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真诚:“就说,谢谢公主!公主是个好人!”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喊起来。
“对!谢谢公主!”
“公主好人!”
“公主长命百岁!”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汇成一片洪亮的声浪。
年羹尧听着这些喊声,转头看向怀瑾。
怀瑾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眼眶又红了。
她没想到,老百姓会这么喊。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帮了一些该帮的人,可老百姓都记在心里。他们把她的好记在心里,在今天这个日子里,用这样的方式还给她。
“听见没有?”年羹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着。”
怀瑾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年羹尧看着她那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回揉得重了一点,把她头上的发髻都揉乱了。
“行了,别忍着。想哭就哭,舅舅在这儿,没人敢笑话你。”
他这话说得豪气,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似的。
怀瑾被他这一说,反而哭不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小声说:“谁要哭了?”
年羹尧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得很,传出去老远,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又一波银子撒出去。
这回,有个家丁撒的时候故意往人群边缘撒,让那些挤不进去的老人小孩也能抢到。他把银子往人群外围抛,落得到处都是。
有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里面,想挤又挤不进去。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起路来很吃力,只能站在外面看着。
忽然,一块银子落在他脚边。
那块银子小小的,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汉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人群中央,盯着那些还在撒银子的家丁。
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拄着拐杖,慢慢蹲下去,捡起那块银子。
他捧着那块银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他的眼睛眯起来,凑近了看,又举远了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年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年羹尧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他忽然对怀瑾说:“丫头,你知道舅舅为什么今天亲自来吗?”
怀瑾摇摇头,仰着头看着他。
年羹尧看着那些抢银子的人,看着那些欢笑着的人群,看着那些拿到银子后感激涕零的百姓,缓缓开口。
“因为你。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因为你做了好事,老百姓念着你的好。舅舅今天来,就是想让他们看看——”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她。
“公主的舅舅,也念着他们的好。”
怀瑾愣住了。
她看着年羹尧,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的柔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难得的温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暖的,软软的,一直流到四肢百骸。
———
年羹尧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愣着了。再看一会儿,该回去了。”
那巴掌落在肩上,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好不容易抢到一块银子。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
银子落进她手心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猛地低下头,在孩子脸上亲了好几口。
那孩子被她亲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那块银子,妇人便把银子塞进孩子手里,笑着说:“乖,这是公主给你的,长大了要记着公主的好。”
她看见两个年轻人抢到同一块银子。一个穿着灰布短褐,一个穿着靛蓝长衫,两人同时伸手,同时抓住那块银子,谁也不肯松手。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灰衣少年说:“兄弟,一人一半?”
蓝衫青年点点头:“成!”于是两人当真把那块银子掰成两半,各自拿着一半,笑着击了一掌,然后勾肩搭背地走了,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她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那老汉约莫五十来岁,肩上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本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可当银子撒起来的时候,他把草靶子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就挤了进去。
等他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银子,举着它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豁牙。
笑完了,他才想起自己的草靶子,连忙跑回去一看,还好好的立在原地,一根糖葫芦都没少。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见一个老太太抢到银子,颤颤巍巍地走到年羹尧面前。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褂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她走到年羹尧面前,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跪。
年羹尧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