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蕉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后面那几辆宋家的马车。
宋云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
她朝阿梨点了点头。
阿梨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竹哨,放在唇边。
哨声没有响起——那是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尖啸。
但在雨中,在官道两旁的树梢间,立刻有了回应。
先是左侧。
一道黑影从枝叶间无声掠下,快得像被风吹落的叶片。
落地时却没有丝毫声响,只是轻轻一点,便没入路边的灌木丛。
接着是右侧。
另一道黑影紧随其后,身形更小,更敏捷。她在空中翻转半圈,借着一根横枝的力量,直接荡向更前方的位置。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阿梨放下竹哨,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宋云柔拎着布袋,慢慢朝车队前方走去。
青骢马跟在她身后,缰绳松松搭在马鞍上,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雨还在下。
前方那十几骑越来越近了。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油衣,雨水顺着头盔边沿往下淌。他眯着眼,透过雨幕打量着对面这支车队——
三辆京式马车,二十来个护卫,看着像普通商队。
但那护卫的精气神不对。
太静了。
这么大的雨,前路被堵,寻常商队早就乱起来了。这车队却纹丝不动,连马都不打响鼻。
他心里生出一丝犹豫。
就在此时,他胯下的马忽然躁动起来。
先是耳朵往后抿,接着前蹄不安地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那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什么东西——!”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又有一匹马惊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一道黑影从路边草丛蹿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马腿边掠过,直奔下一匹马。
那不是人。
那是……狗?
不,比狗小,比猫大,浑身漆黑,雨水落在它身上像落在油布上,顺着皮毛就滑下去了。
它在马群中穿梭,无声无息,快得像鬼魅。
马匹接二连三地惊了。
一匹、两匹、三匹……有人摔下马,有人死命勒缰绳,有人拨马就跑,还有人抽出腰刀胡乱挥舞,却连那黑影的尾巴都碰不着。
“散开!散开!”
为首那人终于拉住了自己的马,回头厉喝。
他的声音在雨中被撕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被雨味盖过的香气。
不刺鼻,甚至有些清雅。
但他的马,闻到了。
这匹刚刚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战马,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往后一缩,四蹄乱蹬,差点把他掀下马背。
他慌乱中抬头,看见雨幕中走来一个女人。
浅青色的蓑衣,纤细的身形,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她走得很慢,像在雨中散步。
雨水顺着蓑帽边沿滑落,她抬手轻轻扶了扶帽檐,露出一张温婉清丽的脸。
她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像女儿家对镜簪花。
他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走——!”
他嘶吼出声,再不管什么任务、什么命令,拼命拽着缰绳,拨马就逃。
十几骑人马溃不成军,在雨中四散奔逃。
有人的靴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干脆弃马,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
有人的马直接瘫在地上,死活不起来,他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往官道另一边冲。
雨幕中,四道黑影从草丛、树梢、路边汇集,轻轻落在那青衣女子的脚边。
是四只狗。
不是寻常的狗。
它们体型不大,浑身漆黑,皮毛紧贴骨骼,在雨中像四尊精铁铸成的雕塑。
眼睛是深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此刻正安静地蹲坐,看着主人。
宋云柔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为首那只的头顶。
“阿青,乖。”
那狗微微眯起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阿梨和阿蕉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阿梨撑着伞,阿蕉手里拿着一条干爽的帕子。
宋云柔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又俯身把几个竹筒收进布袋。
“那几匹惊马,回头得给人赔钱。”她温声说,“回去记上账,从我私房里出。”
“是。”阿梨应道。
阿蕉蹲下身,从那四只黑狗颈间的皮毛里摸索片刻,取出几枚细小的、沾着药粉的银针。
“小姐,针都收回来了。”
“嗯。”
宋云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