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了一瞬。
胤祥嘴角抽了抽。
李卫捂住脸。
怀瑾沉默片刻，声音柔和下来：“麻烦宋二小姐跟他说，今天赶路，下个镇子再吃。”
门外传来宋云柔低低的笑声，还有一声隐约的“听见了没”，以及宋云卿羞恼的“二姐——”。
门内，胤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宋家小子，”他摇摇头，“胆子不大，心倒挺大。”
怀瑾没说话，低头看地图，无奈又纵容得笑笑。
巳时正，车队离开张兰镇。
怀瑾换到胤祥那辆更结实的马车里，李卫也挤了进来。三人对着地图和账本，把接下来的行程又过了一遍。
不离骑马跟在车边，看似闲散，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
立夏在前面开路。芒种和白露押后。
宋家的三辆马车依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午时，车队过介休，没有停留，只换了一次马。
未时，天边乌云开始堆积。
申时，雨落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倾盆大雨。官道泥泞起来，车轮陷进泥里，行进速度骤减。
胤祥掀开车帘看了看天，骂了一声。
李卫苦着脸：“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怀瑾没说话，只是把地图折起来收好。
就在这时，不离忽然勒马。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平稳如常：“公主，前面有人。”
怀瑾掀开车帘。
雨幕中，官道前方的岔路口，隐隐约约有十几骑人影。他们停在雨中，没有前进，也没有让开。
雨太大，看不清服色，也看不清脸。
但那股子来者不善的意思，隔着半里地都闻得到。
胤祥按上腰间佩刀。
李卫咽了口唾沫。
怀瑾看着前方那些模糊的人影，声音平静：“不离。”
“在。”
“能绕吗？”
“不能。”不离说，“这是去太原唯一的官道。”
怀瑾点了点头。
她没有慌。从出京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山西的贪官们要是就这么乖乖等着被查，那才是怪事。
她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也这么蠢。
大白天的，官道上，明火执仗。这是把人当傻子？
“十三叔。”她说。
“嗯。”
“待会儿先别亮身份。”怀瑾顿了顿，“让他们先动手。”
胤祥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雨越下越大。
前方那十几骑终于动了，不紧不慢地朝车队逼来。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青骢马冲破雨幕，从车队后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蓑衣，身形纤细，蓑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匹马径直越过车队，在怀瑾的马车边停了下来。
蓑帽一掀，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
宋云柔。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神情却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黄公子。”她微微喘着气，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云卿让我来问一声——前面那些人，能不能不打？”
怀瑾一愣。
宋云柔继续说：“他说，黄兄不喜欢见血。能吓跑，就别动手。”
雨声中，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
怀瑾沉默了。
半晌，她低声说：“好。”
宋云柔笑了，放下蓑帽，拨马回头。
胤祥目瞪口呆：“她、她骑马？”
李卫也目瞪口呆：“这宋二小姐……不是说不会武功吗？”
怀瑾看着雨幕中那个策马离去的青色身影，轻轻说：
“她是不会。”
但宋家的人，没有不会骑马的。
前方，那十几骑已经逼近到三十步内。
忽然，为首那人的马猛地人立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十几匹马像被什么惊着似的，乱成一团。
有人摔下马，有人被拖着跑，有人拨马就往回冲。
雨幕中，隐约有几道黑影从道路两旁的树梢掠过，快得像闪电。
前后不过十几息。
十几骑人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逃窜。
胤祥探出头，只来得及看见几道黑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些是？”他问。
怀瑾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帘放下。
“继续赶路。”她说。
傍晚时分，雨势渐收。
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这是去太原路上最后一个大站，过了这里，明晚就能进太原城。
驿站官早已接到户部公文，殷勤备至地迎出来，把最好的几间上房都腾了出来。
宋云卿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跑到怀瑾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
“黄兄，你没受伤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宋云卿还是不放心，围着她转了两圈，确认她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松了口气。
怀瑾看着他湿漉漉的鬓发，问：“你淋雨了？”
宋云卿低头看看自己——竹青色的长衫下摆全是泥点子，袖子也湿透了，鬓边还有雨水往下滴。
他缩了缩脖子，心虚地说：“一点点……”
怀瑾没说话，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
宋云卿接过帕子，没擦自己，反而踮起脚往她额头上擦。
“黄兄你也淋湿了。”
怀瑾顿了一下，没有躲。
驿站廊下，李卫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胤祥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这一幕，同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他们俩站这儿，真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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