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沉吟片刻：“也就是说，现在只知道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有多大，怎么做的，牵连多广？”
“皇上英明！”李卫连连点头，“臣现在就像看见一锅汤，闻着味儿不对，但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醋放多了，更不知道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殿内一时安静。
只有锅子还在咕嘟咕嘟响，红汤翻滚，热气蒸腾。
胤祥“扑通”一声跪下了——这回是真急了。
“四哥！您听听！您听听！”他抱着胤禛的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诺敏太狡猾了！账做得连李尚书都看不出破绽！臣弟一个人去，那不是送上门让人糊弄吗？到时候诺敏捧出一堆假账，说得天花乱坠，臣弟这脑子……臣弟这脑子转不过来啊！”
胤禛把腿抽出来：“你去年查老八的庄子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能一样吗！”胤祥哭丧着脸，
“八哥的庄子好歹在京城，臣弟熟门熟路。这山西山高皇帝远的，诺敏在那儿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臣弟去了，他随便做个假账、弄个假粮仓糊弄臣弟，臣弟也看不出来啊！”
他转头看向怀瑾，眼神可怜巴巴的：“公主，您脑子最灵光了，您帮帮臣吧！咱们一起去山西，您帮臣看看账，看看粮，看看那些‘在途’的银子到底在哪儿。”
“等把山西这摊子弄清楚了，咱们再去江南。江南那摊子更大更复杂，咱们人多好办事不是？”
怀瑾一个振刀看向胤禛。
胤禛慢悠悠地涮了片白菜，在清汤里涮得嫩生生的，蘸了调料，却没吃。
“皇阿玛。”怀瑾轻声说，“儿臣觉得十三叔说得对。现在只知道山西的账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在哪儿、有多大，都得实地去看才能弄清楚。十三叔一个人去，确实容易被糊弄。”
胤禛抬眼。
烛光下，父女俩对视。
怀瑾的眼神清澈又认真：“而且诺敏能把账做得这么漂亮，连李尚书都找不出明显破绽，这说明他背后很可能有高人指点。咱们得小心。”
胤禛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久到李卫以为皇上要拒绝，久到胤祥准备再次抱大腿。
然后，胤禛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胤祥差点跳起来：“谢四哥！四哥您真是……真是臣弟的亲哥！”
“但是。”胤禛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山西的账，朕给你们二十天。五月二十五之前，必须弄清楚问题在哪儿、有多大、牵连哪些人。”
“二十天？！”李卫松了口气，“这个时间还差不多……”
“江南的账，年底前要有眉目。”胤禛继续说，“怀瑾，你去江南，明面上是‘考察格物之学’，暗地里……帮李卫看看账。”
怀瑾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胤禛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注意安全。山西那边情况不明，你们去了，要先摸清底细，别贸然行动。”
“儿臣知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
胤祥高兴得又往锅里下了两盘羊肉，李卫则开始掰手指算日子：“二十天……初六出发，初九到，查账查粮到二十，抓人到二十五……嗯，这个时间宽裕点儿。”
“宽裕什么？”胤禛瞥他一眼，“二十天是朕给你们的最后期限。早一天查清楚，早一天回来。”
“是是是……”李卫连连点头。
怀瑾看着父皇，忽然问：“皇阿玛，您是不是早就觉得山西的账有问题？”
胤禛顿了顿，点点头：“去年年底，山西报上来的存银数目就不对劲。但那时候朕刚登基，朝局不稳，没顾得上细查。”
他看向怀瑾，眼神温和：“这次让你们去，一是查清问题，二是……历练历练。怀瑾，你十三岁了，该出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怀瑾心头一暖：“谢皇阿玛。”
“谢什么。”胤禛夹了片肉给她，“多吃点儿，这一路上辛苦，怕是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锅子了。”
父女俩相视一笑。
这顿御膳房的羊肉锅子，一直吃到亥时二刻。
李卫走的时候是扶着门框出去的——真吃撑了。胤祥倒是精神抖擞，拉着怀瑾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被胤禛撵走。
殿里只剩父女二人。
宫女们收拾完碗筷退下，胤禛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清凉，带着初夏草木的香气吹进来。
“怀瑾。”
“儿臣在。”
怀瑾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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