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敛去最后一缕星芒,三人的身影稳稳落在上海老宅的雕花木门之前。青石板上的青苔沾着夜露,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将奥林匹斯的神性与硝烟,隔绝在了门外。
齐烬推开木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温好的碧螺春,沙发旁的落地灯晕开暖黄的光,元湘薇亲手绣的禅意茶席铺在案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檀香与桂花糕的甜香。他长长舒了口气,甩掉鞋尖的星尘,瘫在沙发上,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还是家里舒服。”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奥林匹斯的琼浆玉液,还不如娘亲蒸的糕甜。”
元湘薇笑着摇头,接过他脱下的赤焰长袍,挂在衣架上:“刚回来就贫嘴。”她转身给三人斟上热茶,指尖拂过茶杯的温度,才转头看向齐烬,“方才在蔷薇园,你说那埃洛莎尔萨所求的尊荣,宙斯与波塞冬并非头一回如此?”
齐烬嚼着桂花糕,点了点头:“早八百年前就有过。得墨忒耳,你记得吧?奥林匹斯的谷物女神。她当年也是同时得了宙斯与波塞冬的青睐,既生了宙斯的女儿珀耳塞福涅,又怀了波塞冬的儿子普路托斯。不过她可比埃洛莎尔萨拎得清,没把这当什么尊荣,反而觉得是段孽缘,后来干脆躲去人间种麦子,再也不掺和神王们的情爱纠葛。”
元湘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你为何要给埃洛莎尔萨双神契心佩?还要定下那般代价——死后与孩子同堕水族,化作水母。”她轻轻蹙眉,“她的执念固然可笑,可孩子是无辜的。”
齐烬放下桂花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娘亲,你是心善。可那女人的性子,你也瞧见了——把做双神的情妇当无上荣光,半点不知羞耻。水母无脑没有中枢神经,无法思考,又以虾为目,可不就像极了她?没脑子,眼睛里只盯着别人的东西,靠着依附强者耀武扬威,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全是虚荣。”
“无脑的生灵多了去了。”元湘薇放下茶杯,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坚持,“蜉蝣朝生暮死,蝼蚁浑浑噩噩,为何偏偏是水母?”
这话刚落,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齐诡缓缓睁开眼。他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禅光在眸中流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万物的通透:“水母之特性,恰是对她执念的最好映照。”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梧桐树影婆娑,像是诸天万界的浮沉缩影。
“其一,水母无骨无魂,随波逐流。”齐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埃洛莎尔萨所求的尊荣,并非自己挣来,全靠依附宙斯与波塞冬的宠爱。她看似站在云端,实则不过是被神王们的喜怒推着走的浮萍。水母一生无定所,只能随洋流飘荡,恰是她此生的写照——生前靠双神的庇护耀武扬威,死后化身为水母,依旧只能在深海里随波逐流,连方向都由不得自己。”
“其二,水母以虾为目,借物视物。”齐诡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眼中的尊荣,从来不是自己的价值,而是别人的目光——是神女们的艳羡,是神王们的垂怜,是旁人的奉承。就像水母没有自己的眼睛,只能靠着共生的虾来视物,她也没有自己的本心,只能靠着别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化作水母,便是让她永世记着,她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借来的光,终究是镜花水月。”
“其三,水母看似美丽,实则剧毒。”齐诡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碧色茶汤上,“埃洛莎尔萨的执念,不仅害了自己,还会累及孩子。双神的血脉落在她腹中,本就是诸天的变数,她却只想着用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水母的触手藏着剧毒,能伤人伤己,恰是她执念的反噬——生前她用孩子做筹码,死后便要与孩子一同承受这无魂无识的结局,永世困在深海,不得解脱。”
他说完,指尖的菩提子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元湘薇怔了怔,随即轻叹一声,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她看向齐烬,见儿子正低头把玩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显然是与父亲想到了一处。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你们父子俩,倒是把人心看得通透。”
齐烬抬头,咧嘴一笑:“娘亲,这叫因果循环。她要的是极致的尊荣,我便给她尊荣;她不惜用性命换虚名,那虚名背后的代价,自然也得她自己担着。”
齐诡看着儿子,眸中的禅光渐渐柔和,他抬手揉了揉齐烬的头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器能遂人愿,却也能显人心。执念若偏,所求的圆满,终究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