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水镇的蒸汽味,永远带着机油的涩和煤烟的呛,像一层洗不掉的膜,糊在杰克的鼻腔里。
他的双手,是卓戈恩国边陲小镇里最巧的一双手。镇上的蒸汽脱粒机、灌溉机车、运煤轨道车,但凡齿轮咬合出了杂音,活塞冲程少了半寸,或是锅炉气压不稳,只要送到杰克的机械铺,不消半日,就能重新发出平稳的轰鸣。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布满锈迹的零件,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齿轮的齿数,听着声音就能判断出活塞的磨损程度。镇长家的那台进口蒸汽起重机,坏了三个齿轮,城里的机械师来了三次都没修好,杰克蹲在起重机下面鼓捣了一天,靠着一把锉刀和几根钢条,硬是让那台庞然大物重新吊起了半吨重的煤块。那天镇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杰克是锈水镇的宝贝,要是去城里的工厂,定能挣到大钱。
杰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的他,还想着守着这间小机械铺,守着爷爷留下的黄铜怀表,守着每天傍晚落在龙骨上的夕阳。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不用去想龙谷的禁区,不用去想骑士斩龙的传说,不用去想那些被人唾骂的龙鸣者。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手巧的机械工,仅此而已。
直到广场上的绞刑架,挂上了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那天的喧闹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杰克的耳膜。他站在窗边,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浅蓝色的长衫在风里飘,看着那束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窗沿,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可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怕,怕自己冲出去的那一刻,就会被镇上的人按在地上,扣上“龙鸣者同党”的帽子。
那顶帽子,和“灾星”“怪物”一样,是锈水镇的人最擅长贴的标签。
人群散去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龙骨的后面,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红。杰克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小木屋。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嘴里还在讨论着绞刑架上的那个“小怪物”,讨论着她的银白色头发和腰侧的龙形胎记,讨论着镇长是如何英明地“除了一害”。
他们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杰克的耳边飞。
他恨。
恨那些举着树枝和石子,把银儿逼到墙角的半大孩子;恨那些站在广场上欢呼,把绞索套在银儿脖子上的闲汉;恨那个拍着他肩膀说他是宝贝的镇长;恨那些平日里来他店里修东西,转头就骂龙鸣者的人。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把银儿藏起来;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足够的钱,带她离开锈水镇;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明明看见了一切,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这种恨,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灰烬,埋在他的胸腔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他不能表露出来,不能皱一下眉,不能红一次眼。他只能像往常一样,打开机械铺的门,拿起扳手和锉刀,修理那些吱呀作响的蒸汽机械。有人来店里修东西,他依旧笑得温和,依旧手脚麻利,依旧能准确地说出每一个零件的问题。没人看得出,这个手巧的机械工,心里已经被恨填满了。
第三天的傍晚,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锈水镇压垮。龙谷的雾气,比往常更浓,那根巨型龙骨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杰克关了机械铺的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他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一个装满机油的油壶,还有爷爷留下的黄铜怀表,都塞进了木箱里。最后,他的手,停在了床头那个草编的小龙上。
那是银儿送给他的。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草龙粗糙的纹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要去垃圾场。
银儿的尸体,被镇上的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镇子西边的垃圾场。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腐烂的食物残渣,还有各种各样的破铜烂铁,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夜色降临的时候,杰克走出了小木屋。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没有惊动镇上的任何一个人。他沿着镇边的小路,往垃圾场的方向走,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垃圾场的臭味,比他想象的更浓,混杂着腐烂和铁锈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忍不住想吐。他举着手里的火把,在堆积如山的垃圾里,一点点地找。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照亮了满地的破铜烂铁,照亮了腐烂的菜叶,照亮了那些被人丢弃的、早已失去了光泽的东西。
他找了很久,久到火把的火焰都快要熄灭了。
终于,他在一堆废弃的蒸汽零件后面,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银儿的浅蓝色长衫,已经被垃圾场的污水染成了深灰色,银白色的头发上,沾着泥土和碎纸屑。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那是杰克送给她的桂花糕的油纸包,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杰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去银儿脸上的灰尘。他的指尖,冰凉的,触到她的皮肤时,只感觉到一片刺骨的冷。
他从银儿的怀里,取出了那个信物——那是一个用草编的小龙,是银儿送给杰克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银儿把它藏在了自己的怀里,草叶已经被血水浸透,却依旧编得精致,龙头、龙身、龙尾,栩栩如生。
杰克把那个草编的小龙,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草叶的边缘,刺得他的掌心生疼。
他用铁锹,在垃圾场的角落里,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却很干净。他把银儿的身体,轻轻地放了进去,又把那些废弃的蒸汽零件,一块块地盖在上面。他知道,这样做,至少能让银儿,不被野狗啃食。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龙谷的雾气,渐渐散了,那根巨型龙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杰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坑,然后转身,朝着龙谷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沉。
没有回头。
锈水镇的人,是在三天后,才发现杰克不见了的。
那天,王铁匠家的蒸汽风箱坏了,他走到杰克的机械铺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以为杰克是去镇上买零件了,便转身走了。第二天,李寡妇家的灌溉机车停了,她也去了机械铺,门依旧锁着。第三天,镇长家的蒸汽起重机又坏了,镇长派人去叫杰克,才发现机械铺的门,已经锁了三天了。
有人去杰克的小木屋看了看,窗户紧闭,烟囱里没有冒烟,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墙上挂着的几把扳手和锉刀。爷爷留下的黄铜怀表,不见了。
镇上的人,只是偶尔抱怨几声。
“这杰克,真是的,走了也不说一声。”
“我的蒸汽脱粒机还等着他修呢。”
“城里的机械师那么贵,这下麻烦了。”
抱怨声,持续了没几天,就渐渐消失了。
锈水镇的蒸汽机车,依旧在轰鸣。煤烟依旧在飘。广场上的绞刑架,又积满了灰尘。没有人再提起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手巧的机械工。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龙谷的雾气,依旧终年不散。那根巨型龙骨,依旧沉默地矗立在世界的一半边界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一个,带着草编小龙的身影,一步步地,走进那片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