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谷边缘的荒原，是一片被蒸汽与战火遗忘的土地。

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风刮过的时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远处的地平线上，卓戈恩国的边境线隐约可见，高耸的蒸汽哨塔喷着灰白色的烟雾，而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战场遗址——锈迹斑斑的炮弹壳、断裂的蒸汽机车轨道、锈蚀的刀剑残骸，散落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杰克的脚步很沉，他的帆布背包里装着换洗衣裳、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半袋干粮，还有那个被血水浸透的草编小龙。他已经在荒原上走了三天三夜，鞋底磨破了两个洞，双脚布满了血泡，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不敢靠近任何一条通往人类城镇的道路，只能沿着战场遗址的边缘，朝着龙谷深处的方向走。

饥饿和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他靠在一根断裂的蒸汽机车传动轴上，掏出怀里的干粮——那是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他啃了两口，差点把牙齿硌掉。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狼嚎，从荒原深处传来。

杰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野草在剧烈地晃动，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草丛里闪烁着凶光。那是荒原狼，一种以腐肉为食的猛兽，它们的牙齿锋利如刀，能轻易咬断人的骨头。

狼群呈扇形，朝着他的方向包抄过来。它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杰克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锉刀——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他知道，凭一把锉刀，根本不可能对付十几只荒原狼。他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传动轴上，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狼群越来越近，领头的那只大公狼，嘴角淌着涎水，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它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杰克扑了过来。

杰克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打在大公狼的身边，溅起一片泥土。大公狼惨叫一声，滚落在地上，后腿上多了一个血洞。

狼群顿时乱了。它们惊恐地嚎叫着，四处逃窜，却又被另一阵枪声逼了回来。

杰克睁开眼睛，看见一群穿着破烂皮夹克的人，从战场遗址的废墟里冲了出来。他们的头发染成了五颜六色，脸上画着奇怪的油彩，手里拿着改装过的蒸汽步枪，枪口还在冒着白烟。他们的皮夹克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齿轮、活塞、轴承，甚至还有几颗生锈的炮弹壳，看起来像一群从蒸汽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疯子。

“嘿！小子！发什么呆！”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杰克回过神来，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朝着他挥手。那男人的脑袋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道狰狞的疤痕，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蒸汽砍刀，刀身上布满了锯齿。

“快过来！”男人又喊了一声。

杰克来不及多想，他踉跄着跑过去，躲在那个男人的身后。

那群荒原狼显然被打怕了，它们围着人群转了几圈，发出几声不甘的咆哮，然后夹着尾巴，消失在了荒原深处。

枪声停了下来。

那个光头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杰克。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子，刮过杰克的脸。“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杰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叫杰克。从锈水镇来的。”

“锈水镇？”光头男人挑了挑眉，“卓戈恩国的边境小镇？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干什么？”

杰克沉默了。他不想提起银儿的事，也不想提起自己要去龙谷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单片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铁头，别为难他了。看他这样子，应该是逃难出来的。”

被称为铁头的男人，哼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蒸汽砍刀。“算你运气好，小子。要是再晚半分钟，你就成了狼崽子的点心了。”

瘦高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对杰克笑了笑：“我叫老欧。他们都叫我老欧。这是我们的头儿，铁头。”

铁头瞪了老欧一眼：“少废话。把他带回去，正好缺个修机械的。”

杰克愣了一下：“你们……知道我会修机械？”

老欧指了指他手上的机油渍：“看你的手就知道了。我们这群人，天天和蒸汽机械打交道，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手巧的人。”

杰克还想说什么，却被铁头一把抓住了胳膊。“走！跟我们回营地！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铁头的力气很大，杰克根本挣脱不开。他只能被铁头拖着，跟在那群人的身后，朝着战场遗址的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个隐蔽的营地。

营地建在一个巨大的弹坑里，四周用废弃的蒸汽机车外壳和钢板围了起来，看起来像一个坚固的堡垒。营地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火焰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篝火旁边，摆着几张用铁轨焊成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烤得焦黑的野兔肉、煮得软烂的土豆，还有几壶浑浊的麦酒。

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他们看见铁头带着杰克回来，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铁头哥，这小子是谁啊？”一个脸上画着骷髅油彩的年轻人问道。

“捡来的。”铁头扔下一句话，然后把杰克推到篝火旁边，“坐下！”

杰克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看着周围这群奇装异服的人，心里有些忐忑。

老欧递给杰克一个烤兔子腿，还有一壶麦酒。“吃点东西吧。看你饿坏了。”

杰克接过兔子腿，道了声谢。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狼吞虎咽地啃着兔子腿，麦酒的辛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火辣辣的暖意。

篝火的光芒，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老欧坐在杰克的身边，给他介绍着营地里的人。那个脸上画着骷髅油彩的年轻人，叫宏亮，是个神枪手，他的蒸汽步枪能在三百米外打中一只苍蝇。还有一个穿着红色皮夹克的女人，叫红姐，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把鞭子，据说她的鞭子能把人的骨头抽断。

而坐在杰克对面的，是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他的头发是亚麻色的，脸上带着一丝稚气，手里拿着一个用齿轮拼成的小玩意儿，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

“那个是小毛。”老欧顺着杰克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他明天就要过成人礼了。等过了成人礼，他就是我们正式的一员了。”

小毛抬起头，冲杰克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净，和周围这群“朋克疯子”格格不入。“你好，杰克哥。我叫小毛。”

“你好。”杰克也笑了笑。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宏亮讲着他和荒原狼搏斗的经历，红姐唱着一首粗粝的歌谣，铁头喝着麦酒，时不时地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老欧则拿着笔记本，在篝火的光芒下，记录着什么。

杰克看着他们，心里的忐忑渐渐消失了。他发现，这群被称为“拾荒者”的外乡人，虽然看起来像一群疯子，但他们的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豪爽和仗义。

老欧喝了一口麦酒，叹了口气，对杰克说：“小子，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杰克摇了摇头。

“我们是拾荒者。”老欧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属于任何国家，不被任何势力接纳。我们只能在国与国之间的战场遗址上拾荒，靠捡那些废弃的零件和武器为生。那些国家的军队，看见我们就像看见瘟疫一样，他们不许我们进入他们的领土，哪怕我们想帮他们打仗，他们都嫌我们脏。”

铁头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那些狗娘养的！他们的蒸汽机械，用的都是我们捡来的零件！他们的炮弹，用的都是我们挖出来的火药！可他们呢？他们把我们当成垃圾，当成瘟疫！”

红姐停下了唱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我们的祖先，也是这片土地的居民。可战争来了，国家没了，我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只能躲在这片荒原上，靠着这些破烂的蒸汽机械，苟延残喘。”

小毛放下手里的齿轮小玩意儿，轻声说：“我听爷爷说，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这里有麦田，有河流，有村庄。可现在……只剩下废墟了。”

篝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杰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了锈水镇，想起了银儿，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镇长和大亨。原来，在这个蒸汽朋克的世界里，不仅仅是龙鸣者，还有这么多被遗忘、被排挤的人。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麦酒，心里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夜色渐深，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篝火的火焰摇摇晃晃。

宏亮和红姐已经睡着了，老欧还在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铁头靠在钢板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小毛坐在杰克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蒸汽小风车，风车在风的吹动下，发出呼呼的响声。

“杰克哥，”小毛忽然开口，“你明天能来看我的成人礼吗？”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小毛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你！等我过了成人礼，我就能和铁头哥他们一起，去捡那些最厉害的零件了！我要做一个最厉害的蒸汽步枪，比宏亮哥的还要厉害！”

杰克看着小毛脸上的憧憬，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他拍了拍小毛的肩膀：“你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从营地外面传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元素波动。

铁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不好！是龙骸灵！”

老欧也放下了笔记本，他的脸色苍白：“是食人龙骸灵！它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杰克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想起了酒馆里那些关于龙骸灵的传闻。

营地外面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营地的钢板。

铁头猛地站起身，抓起身边的蒸汽砍刀。“所有人都起来！抄家伙！”

宏亮和红姐也醒了，他们迅速抓起身边的武器，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砰！”

一声巨响，营地的一块钢板被撞飞了。

一群人形的怪物，从钢板的缺口处冲了进来。

它们的形体和人类一模一样，却没有皮肤和肌肉，躯体由不透明的液态物质构成。有的是浑浊的绿色，有的是深邃的藏蓝色，有的是暗金色。它们的手指像利刃一样锋利，嘴里长满了尖牙，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正是食人龙骸灵！

“杀！”铁头一声怒吼，挥舞着蒸汽砍刀，朝着一只绿色的龙骸灵砍了过去。

蒸汽砍刀砍在龙骸灵的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绿色的液态躯体溅起一片绿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一阵白烟。

那只龙骸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它的爪子猛地一挥，朝着铁头的胸口抓去。

铁头连忙后退，躲过了这一击。他的胳膊被龙骸灵的爪子划了一下，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宏亮举起蒸汽步枪，瞄准一只藏蓝色的龙骸灵。“砰！”子弹打在龙骸灵的身上，炸开一团蓝色的液体。那只龙骸灵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猛地喷出一道深蓝色的闪电，朝着宏亮射去。

“小心！”红姐大喊一声，她甩出手里的鞭子，缠住了宏亮的腰，把他往后拉了一步。闪电擦着宏亮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铁轨上，铁轨瞬间变得焦黑。

营地陷入了一片混乱。

龙骸灵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它们的攻击方式很简单，却很致命——撕咬、爪挠，还有元素攻击。风元素的龙骸灵喷出一道道绿色的风刃，水元素的龙骸灵甩出一道道水刀，雷元素的龙骸灵射出一道道闪电，金元素的龙骸灵则用坚硬的躯体撞击着人群。

杰克躲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锉刀。他看着眼前的战斗，心里充满了恐惧，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愤怒在燃烧。

一只暗金色的龙骸灵，突破了人群的防线，朝着杰克冲了过来。它的躯体像金子一样坚硬，爪子像利刃一样锋利，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杰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暗金色的龙骸灵的爪子，朝着他的胸口抓来。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杰克的面前。

是小毛！

小毛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蒸汽小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龙骸灵的眼睛刺去。

“噗嗤”一声，蒸汽小刀刺进了龙骸灵的眼睛里。

暗金色的龙骸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的爪子猛地一挥，狠狠地抓在了小毛的胸口上。

暗金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混杂着小毛的鲜血，落在地上。

小毛的身体像一片落叶，缓缓地倒了下去。

“小毛！”杰克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锉刀，朝着龙骸灵的脑袋刺去。

锉刀刺进了龙骸灵的脑袋里，绿色的液体溅了杰克一脸。

那只龙骸灵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液态躯体渐渐溃散，变成一滩暗金色的液体，渗入了泥土里。

杰克跪在地上，抱起小毛的身体。

小毛的胸口，被龙骸灵的爪子抓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着。

“杰克哥……”小毛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我的成人礼……明天……”

杰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他伸出手，想捂住小毛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我想做……最厉害的……蒸汽步枪……”小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憧憬，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手里的蒸汽小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篝火的光芒，映在小毛的脸上，他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角。

战斗还在继续。

铁头和老欧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伤口，却依旧挥舞着武器，和龙骸灵搏斗着。

可杰克已经听不到了。

他抱着小毛的身体，跪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想起了银儿，想起了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想起了她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个桂花糕油纸包。

现在，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斗终于结束了。

龙骸灵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营地。绿色的、蓝色的、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发出刺鼻的气味。

铁头拄着蒸汽砍刀，站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皮夹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杰克，看着他怀里的小毛，身体猛地一颤。

老欧和宏亮、红姐，也走了过来。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悲伤和愤怒。

铁头缓缓地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杰克的怀里，抱起小毛的身体。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身材魁梧、满脸凶相的男人，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拾荒者首领，在抱起小毛身体的那一刻，肩膀猛地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小毛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凝固的笑容，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荒原的夜色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老欧别过脸去，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宏亮和红姐，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篝火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

狼嚎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理会。

铁头抱着小毛的尸体，站在冰冷的钢板上，仰着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吼声在荒原上回荡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