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病房里很安静。

窗户开了一条缝，秋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除此之外，就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声响。滴，滴，滴。不急不缓的，像在替床上那个人数着呼吸。

蒋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腕上缠着纱布，脖子上贴了一块药棉，其余地方没什么大伤。张兴朝的人打晕他的时候下手不重，只是把他绑了几个小时，手腕磨破了皮，后脑勺肿了一块。医生给他处理完，说观察一晚上就行。

他没走。从急诊出来就坐到了孙天宇的病房里。护士来赶过他两次，说探视时间过了。他说我是他家属。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孙天宇躺在床上，还没醒。脸上涂了紫药水，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肿得老高，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蒋易看着他这张脸，脑子里全是昨晚仓库里的画面。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闷响，孙天宇弯下腰去，又被人拽起来，脸上全是血，还朝他笑。

蒋易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孙天宇为什么会来。张兴朝要的是孙有权，泊位的事跟孙天宇没关系。他来干什么？挨一顿打，差点把命搭上。

蒋易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他记得孙天宇趴在地上朝他笑的样子，嘴里全是血，还说“没事”。蒋易闭上眼，又睁开。他伸手把孙天宇的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

门被推开了。张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吃的。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孙天宇，叹了口气，在蒋易旁边坐下来。

“都说了让他别冲动。”张呈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孙天宇，“昨晚找到他的时候，我以为他得断两根肋骨。”

蒋易转头看他。“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张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像是一夜没睡。“昨天下午我给你发电码，你没回。打了几个电话也关机。我觉得不对，就去找孙天宇。他听完我说的话，脸色立马变了，转身就往外跑。我跟雷淞然开车跟在他后面，跟到他老宅，人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没过一会儿，我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张呈把手机举到耳边，学当时的样子。“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孙天宇的声音，压得很稳。“喂，王广，今晚别等我了，我有事。”

张呈当时就听出来了。他没犹豫，顺着他的话接道：“好。你别独自行动，我马上到。”

“就这一句话。”张呈把手机收起来，“我们根据他的手机定位，锁定了码头那片区域。东边三号仓库。带着人赶过去，还好，不算太晚。”

蒋易听着，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傍晚，他本来是要去酒吧的。衣服都换好了，出门前接到张呈的电码，说毒蛇帮最近在查他，让他过去碰个面。他去了，谈完出来，在巷子里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是我答应他的。”蒋易开口，声音微微沙哑，“我答应他昨天去酒吧。他没等到人，才去找的。”

张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能怪你。毒蛇帮盯上你，是我们没想到的。”

蒋易没接话。张呈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他。“孙天宇受伤，他爸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洪兴帮的人嘴杂，瞒不了多久。”

蒋易知道他的意思。孙有权要是知道孙天宇因为自己被打成这样，他免不了要挨罚。轻则被盘问，重则被赶出去。不管是哪种，对他现在做的事都是麻烦。

“蒋易。”张呈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很担心你。”

蒋易没说话。

“跟我回警局吧。之后的事，我们再商量对策。你继续待在洪兴帮，风险太大了。这次是毒蛇帮，下次呢？万一孙有权自己起疑了呢？”

蒋易看着床上的孙天宇。他还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蒋易想起他掐着自己脖子那天，眼睛里全是火。想起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别别扭扭地说“这算道歉”。想起他在仓库里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还笑着说“没事”。

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账本还没拿到，毒蛇帮的线索刚摸到边。这时候走，之前的全白费了。

“我——”

“咳……咳。”

床上的人动了。孙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哑的咳嗽。蒋易一下子站起来，凑到床边。

“孙天宇？”

孙天宇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蒋易的脸。蒋易低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孙天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满足。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疼，但蒋易在。就在他眼前。

张呈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他出了病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蒋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弯着腰，看着孙天宇。

“你还有哪不舒服？”

孙天宇嗓子干得冒烟，咽了口唾沫。“我躺了多久？”

“一天。”

“你一直在这吗？”

蒋易直起身，顿了顿。“还有张呈。”

孙天宇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哦。”

“知道是我你就这么不开心？早知道不去救你了。”张呈说。

门开了。张呈跟着医生走进来。医生给孙天宇做了一番检查，又看了看仪器上的数据，最后把病历本合上。

“没什么大问题了。肋骨轻微挫伤，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体质不错，再住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医生走了。张呈站在门口，看了蒋易一眼。“警局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好好考虑。”

蒋易点了点头。

“考虑什么？”孙天宇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盯着张呈的背影。

张呈没搭理他，回头看了一眼，推门走了。孙天宇转头盯着蒋易。“考虑什么？”

蒋易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他。“没什么。你还有哪不舒服吗？”

孙天宇接过水，没喝，眼睛一直看着他。“他是不是让你离开洪兴，跟他走？”

蒋易没说话。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孙天宇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水晃出来几滴，“他三天两头找你，安的什么心谁看不出来？”

蒋易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语气平静。“要不是张警官，你和我，现在不知道在哪躺着。还是要谢谢他的。”

孙天宇被他这句话堵得脸都涨了。他瞪着蒋易，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还去救你了呢，也不见你谢谢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蒋易看着他，孙天宇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蒋易垂了垂眼，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谢谢你。”

孙天宇愣住了。他转过脸来，蒋易站在床边，表情认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闪躲。孙天宇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脸上也烫起来。他偏过头，咳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硬。

“算了。谁让你是洪兴帮的人呢。”

说完他自己都心虚。洪兴帮那么多人，他哪个也没去救过。蒋易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没拆穿，只是把水杯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水凉了。再喝点。”

孙天宇接过来，闷头喝了一口。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孙天宇把杯子放下，忽然开口。

“蒋易。”

“嗯。”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蒋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路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

“碰见张呈，说了几句话。”蒋易说得简单，“然后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孙天宇皱了皱眉。“你下次见他，跟我说一声。”

蒋易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孙天宇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总不能说因为每次你见他我都烦。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反正你跟我说一声就对了。”

蒋易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被角重新掖了掖。孙天宇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肋骨没那么疼了。

“蒋老师。”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蒋易垂着眼，把被角压平。“医生说你后天才能出院。”

“那你明天来吗？”

蒋易抬起头，看着他。孙天宇躺在病床上，脸上涂着紫药水，嘴角肿着，眼睛却亮亮的，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要凑过来蹭人的狗。蒋易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来。”他说。

孙天宇咧嘴笑了。嘴角的伤被扯到，他嘶了一声，又赶紧把笑收了。蒋易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笑了。丑。”

“你才丑。”孙天宇嘟囔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白色被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响。滴，滴，滴。不急不缓的。

蒋易坐在床边，看着孙天宇缩在被子里，没再说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