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宇出院那天,是王广来接的。
王广开了台球厅那辆破面包车,停在医院门口,看见孙天宇从住院部走出来,脸上紫药水还没消干净,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肋骨,步子放得很慢。王广按了按喇叭,摇下车窗冲他喊:“磨蹭什么呢,上车。”
孙天宇拉开车门坐进来,一句话没说,靠着椅背掏出手机。王广瞟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咋了,不是你那个小妈来接,就这么不开心?一路都不说话。”
孙天宇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聊天框里是他和蒋易的对话,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几点到”,蒋易回了个“七”。之后再没有新的。孙天宇盯着那个聊天页面,打了几个字。
“我今天出院,你能来接我吗?”
打完看了一眼,删了。不行,太像求他了。
他又打:“我今天出院,你来接我。”
删了。太硬了,他肯定不来。
最后他打了五个字:“我今天出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等。车开过了两条街,屏幕没亮。开过了三条街,还是没亮。王广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酒吧开业那天来了多少人、卖了多少钱,孙天宇一个字没听进去。到了台球厅,他下车,进门,往沙发上一坐,继续盯着手机。
蒋易没回。
孙天宇在台球厅待了一天。王广叫他吃饭,他说不饿。叫他打球,他说没劲。王广看他那样,摇了摇头,自己去招呼客人了。晚上关店的时候,王广看他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你魔怔了?”王广拿胳膊肘撞他。
“没有。”
“那你盯着手机看什么呢?”
孙天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什么。”
王广叹了口气。“天宇,你差不多得了。人家不来,你还能怎么着?”
孙天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明天我回老宅。”
王广瞪着他。“你刚出院就回去?”
“回去看看。”
“你疯了?你爸肯定得骂你。”
孙天宇已经推门出去了。王广站在台球厅门口,看着他跨上摩托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没救了。”
第二天一早,孙天宇醒了。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抓了两下又觉得太刻意,拿水抹平了。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骑上摩托,一路往老宅开。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已经有些凉了。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推门进去。
宅子里很安静。
不对。安静得过头了。平时院子里总有两三个下人在走动,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孙天宇往里走,路过偏厅的时候看见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声。他没在意,径直往蒋易的院子走。
“少爷。”
孙天宇停住脚步。王男从旁边的小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点着急。
“少爷,你回来了。”
“嗯。”孙天宇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诶少爷!你别去找蒋老师。”
孙天宇被叫住,转过头来。“为什么不能找他?”
王男站在原处,手攥着衣角,欲言又止。孙天宇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才注意到她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涂了碘酒。
“你脸怎么了?”
王男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了。“少爷,您住院那几天……帮主知道了您和蒋老师被绑架的事。听说是毒蛇帮的人,帮主很生气。又知道您受了伤,在医院躺着,帮主就更气了。”
孙天宇听着,没说话。
“帮主觉得……蒋老师到处乱跑,还私下跟警察见面。就叫人打了他。我看管不利,也跟着挨了罚。但蒋老师比我重多了。打完之后,帮主把他关在屋里,不让旁人近身。您也不行。”
孙天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起那天在仓库里,蒋易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全是勒痕。想起他把蒋易从椅子上扶起来的时候,蒋易的腿都是软的。他刚被人打过一顿,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看蒋易。结果蒋易又被打了一顿。
他转身就往蒋易的院子跑。
“少爷!少爷您不能去!帮主说了不让——”
孙天宇没理她,跑到蒋易房门口。门从外面上了锁,一把铁挂锁,明晃晃地挂在门环上。孙天宇看了一眼,转身找了块砖头,照着锁砸下去。一下,两下,第三下锁弹开了。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孙天宇看见蒋易趴在床上,脸侧着,眼睛闭着。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来的后背上有好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紫红色的,横七竖八。他太瘦了,那些伤痕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触目。
孙天宇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蒋易没有反应。孙天宇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烫的。他又摸了摸额头,手心底下滚烫滚烫的。
“发烧了……”
孙天宇站起来,冲到门口。
“王男!王男!”
王男跑过来。“我在呢少爷。”
“他发烧了!你们之前没请过医生吗?”
王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帮主……帮主没说请。我们也不敢自作主张。”
孙天宇牙咬得咯吱响。他转身回屋,把蒋易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尽量轻,但蒋易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醒。孙天宇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转头对王男说:“给王广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快点。”
王男应了一声跑出去。孙天宇又看了蒋易一眼。然后他转身出了门,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他穿过院子,径直冲到偏厅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孙天宇抬手就拍,拍得门板砰砰响。
里面安静了一瞬。门开了,孙有权坐在上首,两个堂主坐在两边,桌上摊着几张纸。看见孙天宇,两个堂主识趣地站起来,冲孙有权点了点头,从侧门走了。
偏厅里只剩父子两个。
孙有权看着孙天宇,脸色沉得很。“你刚出院就回来闹什么?”
“为什么要打他?”孙天宇站在厅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是我看到毒蛇帮给的字条去找他的。赖不着他。为什么要惩罚他?”
孙有权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被套话,说出些能保命的信息?毒蛇帮的人不是吃素的,他被绑了几个小时,谁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平时就算算账,大生意你连碰都不让他碰,他能知道什么?!”
“你去找他,还受了伤,他作为长辈没有看护好你,也该罚。”
“长辈?”孙天宇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很,“他算哪门子长辈?要这么说,你不算我长辈吗?连你都看不住我,更何况他?”
孙有权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盯着孙天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孙天宇看着他爸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说了,转身就走。
“你去哪!”
“送他去医院。你们不救,我救。”
“孙天宇!”孙有权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孙天宇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迎面撞上一个人,王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他就喊:“发生什么了?王男在电话里也说不明白,急死我了。”
“蒋易发烧了,送他去医院。”
“啊?!”
孙天宇没再多说,带着王广往蒋易的院子跑。两个人进了屋,王广看见床上的蒋易,倒吸了一口冷气。孙天宇把蒋易身上的被子掀开,小心地把他扶起来。蒋易的额头滚烫,整个人软绵绵的,被孙天宇架着胳膊扶起来的时候,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王广,搭把手。”
王广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蒋易架了出去。孙天宇把蒋易背到自己背上,王广在后面扶着。他背着他往外走,步子很稳,但手在发抖。蒋易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烫得他心里发慌。
“快点。”孙天宇催了一句。
王广快步跟上去,拉开了面包车的后门。孙天宇把蒋易小心地放进去,让他侧躺着,不压到背上的伤。然后他坐进去,把蒋易的头搁在自己腿上。
“开车。”他冲王广说。
王广发动了车。面包车颠了一下,蒋易的眉头皱了皱,孙天宇低头看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又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是烫。
“再快点。”孙天宇又催了一遍。
王广踩下油门。面包车冲出洪兴帮老宅的院门,拐上大路,朝医院的方向开去。孙天宇坐在后座,低着头看着蒋易。蒋易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太瘦了,太脆弱了。孙天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把车窗摇上去,怕风吹着他。
“没事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蒋易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快到了。”
王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油门踩得更深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