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帮总堂的正门已经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两排帮众黑衣黑裤站得笔直。堂口里的老师傅私下嘀咕,帮主上一次摆这么大阵仗,还是娶孙天宇他妈的时候。这话没人敢传到孙有权耳朵里。
正厅里,孙有权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眯着眼看蒋易从偏厅方向走过来。他面上带着笑,目光却在蒋易身上来回打量,像在掂一件刚到手的物件。
“蒋易,过来坐。”孙有权抬手招了招,语气随意得很,“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别拘束。”
蒋易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面带浅笑。孙有权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人说话直。你是个有本事的,我看人不会错。洪兴的账目这些年有点乱,我需要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易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你长得也合我眼缘。”
这话说得坦荡,不遮不掩。蒋易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不变:“帮主抬举。”
孙有权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他抬手叫来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圆脸,手脚麻利地站在旁边。
“王男,以后你跟着蒋先生,饮食起居都归你管。机灵点。”
王男点头应下,偷偷抬眼看了看蒋易。帮主带回来个男人当“夫人”,堂口里传得沸沸扬扬,可真见着了,她又觉得这人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蒋易抬起头,透过正厅敞开的门望出去。
阳光从正门方向打进来,一个人影从外往里走,步子懒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摩托车钥匙。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蒋易站起身,往门口走。
两个人,一正一反,对着走。
孙天宇先看见了他。阳光从蒋易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灰蓝长衫,清瘦身形,一张脸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孙天宇脚步顿了一下,钥匙在手里停了转。
操。他心里骂了一句。
好看是真好看。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孙天宇眯起眼,把蒋易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微泛白。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他爸会看上的人。
两人在正厅门口迎面站定。孙天宇比蒋易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你就是我爸新迎进门的……夫人?”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周围几个帮众大气不敢出,偷偷拿眼瞟蒋易。王男赶紧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少爷,他就是——”
蒋易抬手,轻轻打断了王男。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温和和的。
“我叫蒋易。你就是天宇吧,很高兴见到你。”
孙天宇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冷笑了一声。假。太假了。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嘴角的弧度、眯眼的程度,每一分都拿捏得刚刚好。一个被当面叫“夫人”的人,不恼不怒,还主动套近乎。要么是没脾气,要么是太有心机。
哪种都不正常。
孙天宇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低下头,凑到蒋易面前,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天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晃晃的玩味,“谁允许你叫我名字了?”
蒋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他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目光温顺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少爷。”
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孙天宇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反而更烦躁了。
能屈能伸。太能忍了。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骨头,要么就是骨子里硬得很,硬到能把自己掰弯了也不吭一声。孙天宇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分明看见蒋易垂眼的那一瞬间,嘴角那个弧度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不服。明明不服,偏要装出这副温顺样子。
孙天宇直起身,笑了一声,拍了拍蒋易的肩膀,力道不轻,像在拍一个下属。
“蒋先生是吧。以前做什么的?看着不像混我们这行的。”
蒋易微微侧了侧肩,不动声色地卸了力道:“教过几年书。”
“教什么?”
“心理学。”
孙天宇手里转着的摩托车钥匙停了下来。他看着蒋易,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心理学。他爸找了个学心理学的回来当夫人。孙天宇差点笑出声,这他妈是嫌洪兴帮不够乱还是嫌他孙天宇不够疯?
“心理学好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偏了偏头,“那蒋先生给我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刁。当着满堂帮众的面,答好了是奉承,答不好是得罪。蒋易看着他,目光沉静。孙天宇也看着他,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蒋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少爷还年轻。年轻人都这样,觉得自己藏得住,其实一眼就能看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天宇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话听着像长辈训晚辈,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根刺。什么叫觉得自己藏得住?什么叫其实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姓蒋的,骂人不带脏字。
周围几个帮众低头忍笑。王男紧张地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孙天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盯着蒋易,蒋易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温的弧度,眼神平静无辜,好像刚才那番话真是长辈对晚辈的善意提点。
“行。”孙天宇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蒋先生,回头见。”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摩托车引擎在门外轰鸣起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然后渐渐远去。
蒋易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王男凑过来,小声说:“蒋先生,少爷他……脾气是大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蒋易摇摇头,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王男。他还年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孙天宇第一眼看他时,那种被惊艳到的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后这个人立刻用痞气和玩世不恭把自己武装起来。可那句“觉得自己藏得住”出口的时候,孙天宇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蒋易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
可惜了。
他收回视线,跟着王男往住处走。路过正厅时,余光扫到孙有权正端着茶盏目送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味深长。蒋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记下——孙有权在观察他,看他怎么应付孙天宇。
果然是个老手。
蒋易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得走得比钢丝还稳。
而跨上摩托车的孙天宇一路飙到城东,在一家台球厅门口猛地刹住。轮胎擦地的声音刺耳,门口几个小弟赶紧迎上来叫“天宇哥”,他摆摆手没理,径直走了进去。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王广正趴在台子上打球,见他进来,把杆一搁,笑嘻嘻地迎上来。
“诶!你爸叫你回去干嘛啊?”
孙天宇从兜里掏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咬着烟嘴含糊地说:“给我找了个小妈。叫我回去膈应我呢。”
王广愣了一下,随即来了精神,凑过来:“我去,长的怎么样?好看不好看?是御姐型还是甜妹型?”
“甜妹个屁。”孙天宇翻了个白眼,“男的。”
“男的?”王广瞪大了眼,随即乐了,“这么刺激?那你爸挺会玩啊。那他应该挺有魅力的,什么性子的?”
孙天宇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王广拿胳膊肘捅他,他才回过神来,嗤笑了一声。
“一上来就跟我套近乎,”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在空中点了点,“那嘴跟涂了毒药似的,看着温温和和,说出来的话句句带刺。”
王广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挺有意思的吗?”
“有意思个屁。”孙天宇把烟灰弹了弹,“除了长得好看,没什么特别的。”
王广嘿嘿一笑:“有时间带来给我瞧瞧呗。”
孙天宇猛地坐起来,拿烟头对着王广比划了一下:“去你的。你当我真跟他母慈子孝呢?”
王广举起双手投降,嘴上却不依不饶:“他毕竟是你爸带回去的,名义上已经是你小妈了,你还能不叫?”
孙天宇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闷闷的。
“我妈只有一个。已经死了。”
台球厅里安静了一瞬。王广张了张嘴,没再往下接。孙天宇靠回沙发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眼前又晃过蒋易那张脸。好看是真好看。假笑也是真碍眼。
他想起蒋易说“少爷还年轻”时那个温温和和的表情,后槽牙就忍不住发痒。这个人太会装了。明明被当面叫“夫人”的时候袖口里的手指都攥紧了,偏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孙天宇睁开眼,盯着台球厅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忽然笑了一声。
“蒋易。”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裹了糖衣的钉子,“行,我陪你玩。”
旁边王广打了个哆嗦:“你笑什么呢?怪瘆人的。”
孙天宇没理他,翻身坐起来,拿起球杆在手里掂了掂,对准白球一杆狠狠击出。满桌的球四散撞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把杆往台上一扔,插着兜往外走。
“走了。明天还回老宅吃饭。”
王广在他身后喊:“你真回去啊?”
孙天宇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摩托车再次轰鸣起来,消失在夜色里。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去,孙天宇眯着眼,风灌进敞开的衬衫领口,吹得猎猎作响。
脑子里还是蒋易那张脸。垂眼,再抬起来,温顺得像一只猫。
装的。
孙天宇舔了舔嘴角,把油门拧到底。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1
孙天宇人设来源于《旧警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