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宇第二天回老宅,纯粹是因为孙有权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他没接,第二个他摁了,第三个孙有权只说了五个字:“回来吃顿饭。”语气平静得不像商量。孙天宇太了解他爸了,越平静越没得商量。他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T恤,骑上摩托往老宅赶。
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孙有权坐在主位上,蒋易坐在他右手边,王男在旁边布菜。孙天宇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餐桌——四个菜一个汤,家常菜,不铺张。
他拉开蒋易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孙有权皱了皱眉,没说话。蒋易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垂下眼继续喝汤。
孙天宇拿起筷子,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没人理他。他无聊地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抬头看蒋易。
“蒋老师吃得惯吗?”
语气听起来正常,眼神却带着钩子。蒋易放下汤勺,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才回答:“挺好。王男手艺不错。”
“我是问你吃得惯吗。”孙天宇把骨头吐在桌上,故意不放进碟子里,“以前教书的,跟我们这帮粗人一桌吃饭,不别扭?”
孙有权筷子往桌上一搁,刚要开口,蒋易先笑了。
“少爷这话说得。”蒋易拿起公筷,给孙有权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粗不粗的,不在干什么行当,在为人。帮主待我以诚,我自然坐得住。”
孙天宇被他这一手堵了一下。这人当着他爸的面夸他爸,他还能说什么?骂他爸不诚?他闷头扒了两口饭,没再吱声。
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孙天宇又开口了。
“蒋老师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孙天宇重复了一遍,嘴角一撇,“比我大七岁。”
他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打量蒋易。
“三十五岁,教书的,没结过婚吧?怎么想着来洪兴帮?我爸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话问得赤裸裸。孙有权脸色沉下来,筷子重重一搁。蒋易却像没听出话里的刺,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孙有权续了茶,又顺手把孙天宇面前的杯子也倒满了。
“人各有命,少爷。”蒋易把茶壶放回去,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有时候不是想选什么,是只能选什么。”
孙天宇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话听着像感慨,细琢磨又像什么都没说。滴水不漏。他发现自己根本撬不动这个人。蒋易就像一团棉花,一拳打上去,力道全被吸走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孙有权咳了一声,瞪了孙天宇一眼:“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孙天宇嗤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扒饭。但余光一直没离开蒋易。蒋易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筷子夹菜稳当,不翻不挑。一碗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端起汤慢慢喝。
孙天宇忽然发现蒋易拿汤勺的姿势很标准,是那种老派西餐厅里培训过的标准。这人以前做什么的?真是教书的?
他正琢磨着,蒋易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孙天宇被抓了个现行,愣了一下。蒋易没躲,反而朝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温温和和的。
“少爷还想问什么?”
孙天宇被这笑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啧”了一声,把碗一推:“不问了。饱了。”
他起身就走。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方向。蒋易正给孙有权盛汤,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那个角度看上去,他爸脸上难得带着点松弛的表情。
孙天宇心里莫名其妙堵了一下。
他大步走出老宅,跨上摩托,却没有立刻发动。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王广发了条语音。
“喂,出来喝酒。”
王广秒回:“这个点?大哥,下午三点不到你喝什么酒?”
“少废话。老地方。”
四十分钟后,王广推开包间的门,看见孙天宇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瓶子。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坐下,顺手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咋了这是?回去吃个饭能把你吃成这样?”
孙天宇没理他,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才开口:“那家伙,跟他说话就跟一拳打水里似的,溅不起来。”
“谁?你那个小妈?”王广来了兴趣,凑过来,“你爸真把他当夫人养着?”
“谁知道。”孙天宇冷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反正那姓蒋的,看着温温吞吞,心里指不定盘算什么呢。跟我爸坐一块儿,给我爸夹菜倒茶,比亲儿子还孝顺。”
王广嘿嘿笑:“那不是挺好吗,替你尽孝了。”
“滚。”孙天宇拿花生米砸他,王广接住扔嘴里嚼了。
“说真的,”王广剥着花生,“你爸这么多年没找,突然找这么个人,还是个男的,你不觉得奇怪?”
孙天宇不说话了。他想起刚才饭桌上他爸看蒋易的眼神。孙有权看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半眯着眼,像在掂量什么。可刚才有一瞬间,他爸看蒋易的眼神里,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像他小时候,他妈还在的时候,他爸偶尔会那么看他妈。
孙天宇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站起来。
“走了。”
王广在后面喊:“这就走了?你才喝两瓶——”
孙天宇摆摆手,出了门。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他骑上摩托,却没往自己住的地方开,鬼使神差地拐上了去老宅的路。
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进去,把车停在街对面,靠着路灯杆抽烟。二楼的灯亮着,那是蒋易住的方向。窗帘没拉,他看见蒋易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白天那个滴水不漏的蒋先生判若两人。
孙天宇看了会儿,把烟掐了。
“操,我干嘛呢。”
他骂了自己一句,跨上摩托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有权坐在书房里,听王男汇报。王男说蒋先生昨晚一直在房间看书,没出门,也没见什么人。孙有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忽然问了一句:“天宇昨天几点走的?”
王男想了想:“吃完饭就走了,不过后来少爷好像又回来了,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来。”
孙有权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让王男出去了。门关上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这个蒋易,比他想的还管用。
楼下的客厅里,蒋易正坐在沙发上翻账本。王男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声说:“蒋先生,少爷今天又没回来吃早饭。”
蒋易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他住外面,正常。”
王男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蒋易低头继续看账本,手指在数字间一行行划过。洪兴帮的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蒋易是心理学出身,他不信数字,他只信人。一个人可以做出完美的假账,但他手下的笔迹、翻页的习惯、日期标注的方式,都会留下痕迹。
他合上账本,端起了牛奶。
“王男。”
“嗯?”
“明天帮我约一下帮里的会计。就说我想请教几个账目上的问题。”
王男应了一声。蒋易喝了一口牛奶,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帮众们在晨练,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静静地看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孙天宇在饭桌上问他“为什么来洪兴帮”的时候,他差点没接住。那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孙天宇这种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人会问的。他当时笑着挡回去了,可他心里很清楚,孙天宇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想起张呈说过的话——洪兴帮里最危险的人,不是孙有权。
蒋易放下牛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最危险的那个人,昨天在饭桌上,盯着他看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而在城东一家小公寓里,孙天宇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忽然停了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昨天他居然跑回老宅门口,就为了看蒋易在窗前看书。
他把刮胡刀往洗手台上一扔,撑着手台骂了一声:“你有病吧孙天宇。”
镜子里的他抿着嘴,一脸烦躁。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蒋易在台灯下安安静静看书的侧脸。没了白天那个假笑,没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面具,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真正的教书先生。
孙天宇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蒋易。”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到底什么人。”
水声哗哗响着。镜子里的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水,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那清醒里带着某种逐渐成型的东西,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只知道这个人,他必须弄清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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