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案篇：第九话

天色彻底暗沉，厚重乌云压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很快演变成滂沱大雨。

雨水疯狂冲刷整座城市，风声呼啸，夜色漆黑如墨。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深夜。

蒋易冒着冷雨，跑遍整片后山荒区，裤脚湿透、浑身冰凉、眼底发红，不肯停歇半分。

终于，在最偏僻、荒芜、无人踏足的后山破墙角落，他看见了那道靠在墙上的人影。

那一刻，全世界的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部静止。

孙天宇半倚在残破冰冷的石墙上，浑身湿透，衣衫破烂不堪，布料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死死黏在身上。

额角、眉眼、下颌、脖颈、手臂、腰腹、膝盖，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淤青、裂口。

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墙面蜿蜒流淌，在地上积起浅浅一滩暗红，又被大雨反复冲刷、稀释，却依旧触目惊心。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浑身瘫软无力，像被人活活打残、丢弃在此的一具残躯。

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蒋易脚步僵住，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克制地、轻轻探到孙天宇鼻前 —— 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又颤抖着抚上他脖颈动脉，只剩一丝极浅、极濒临消散的跳动。

微弱得随时会彻底断绝。

“天宇……”

蒋易声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一遍遍轻唤，近乎哀求。

“天宇，你醒醒。”

“孙天宇 —— 孙天宇，你醒醒！”

“天宇，求你了，醒醒…… 求你了……”

雨声滔天，淹没所有哽咽。

良久。

靠在墙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孙天宇剧烈咳嗽两声，一口腥甜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混着雨水滑落。

他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模糊一片，看不清人影、辨不出轮廓。

嘴唇颤抖、干裂、泛白，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沙哑破碎地开口。

他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吐出接头暗号。

“密…… 密码……Wifi…… 密码…… 是…… 什么……”

蒋易瞬间红了眼，俯身凑近，语速急促又心疼，立刻应答：“1505！天宇，是 1505！”

听见正确暗号，孙天宇像是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松了口气。

他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拼尽全力汇报最后情报。

“土豆…… 最近…… 跨境…… 军火交易…… 时间…… 后天凌晨…… 三点…… 码头……”

“内部…… 安保布防…… 人员换岗…… 我…… 我全部摸清了……”

“团伙…… 顶层…… 所有账本…… 交易记录…… 我…… 我备份好了……”

说完，他艰难抬手，指向自己胸口暗袋。

“口袋里…… 纳米录证卡…… 还有…… 纸质备份证据…… 全部…… 交给…… 蒋队……”

这句话落下，蒋易浑身骤然僵住。

他心口狠狠一抽，酸涩剧痛席卷全身。

孙天宇…… 看不清他了。

他彻底被打至视线模糊、意识错乱，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蒋易。

他还在恪守职责，还在最后一刻，想着把证据交给蒋队。

蒋易抬手，在他涣散的瞳孔前轻轻晃动。

声音发颤，轻得可怜：“天宇…… 你看不见我吗？你看看我，我是谁？”

孙天宇眼皮微微颤动，视线一片漆黑朦胧，辨不出人影、听不出熟悉声线，只剩残存的微弱气息。

蒋易再也克制不住，颤抖着托起他血肉模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让他触碰、感知。

一字一句，哽咽出声：“天宇，我是蒋易。我在。”

指尖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

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孙天宇，眼底骤然涌出泪水。

滚烫的泪砸落，瞬间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破败的脸颊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气息断断续续，悲喜交加、极度虚弱，语无伦次。

“蒋…… 蒋易…… 你…… 你来了吗……”

“我以为…… 酒庄那次…… 是最后一次见你……”

“能…… 能再见到你…… 真好……”

蒋易心口撕裂般疼，连忙安抚：“是我，我来了。你别说话，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坚持住，天宇，你坚持住。”

他想要起身背人，刚要发力，手腕却被孙天宇虚弱攥住。

力道极轻，却格外坚定。

“别…… 别走……”

“我…… 我有话…… 要交代…… 现在不说…… 以后…… 没机会了……”

蒋易喉间哽咽，轻声哄他：“你说，我听。”

大雨滂沱，夜色凄冷。

孙天宇呼吸越来越浅，字字艰难，缓缓道出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

“我进警局…… 一是为查…… 我父母的冤案……”

“二是…… 两千零一年…… 你来我大学开讲座…… 我那时候就想…… 成为你这样的警察……”1

“今晚…… 我听见小弟闲聊…… 说警方出警牺牲一个带队队长…… 我以为是你…… 我怕…… 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才不顾一切冲过去……”

他喘了一口气，眼底湿意深重，用尽余生所有勇气，说出藏了三年的心动。

“蒋易…… 我喜欢你……”

“我比任何时候…… 都认真……”

“喜欢你办案认真的样子…… 喜欢你温柔安稳的声音…… 喜欢你一直护着我……”

“我只是…… 想告诉你…… 我的…… 想法……”

最后两个字落下。

他眼皮重重一垂。

彻底失去所有力气，安然闭眼，彻底沉寂。

雨水疯狂冲刷着两人，冰冷刺骨。

蒋易抱着浑身是伤、彻底昏迷的人，声音破碎颤抖，一遍遍唤他。

“天宇……？”

“你不想知道…… 我怎么想的吗……”

“孙天宇，你醒醒…… 孙天宇 ——！”

雨夜无声，残息将尽。

无人应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