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电梯平稳上行,数字无声跳动。江稚鱼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底下那张难掩倦色的脸。电梯镜面映出江稚鱼清晰的身影,黑色风衣,灰色行李箱,像一抹即将融入灰色楼道的影子。
“叮——”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声浪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隔着距离的、属于粉丝的喧嚣,是更原始、更富有生命力的声音——沉重的鼓点,尖锐的合成器音效,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喘息的呼喊。
练习室的隔音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炽白的光和滚烫的音乐,就从那道缝隙里汹涌地溢出来,流淌在昏暗的走廊上。
江稚鱼的脚步停住了。
江稚鱼站在光影交界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身后是电梯间冰冷的反光,面前是那条被练习室灯光切割得明暗分明的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重庆璀璨的、沉默的夜。
音乐灌入耳膜,编曲复杂,节奏激烈,充满了急于证明什么的野心和力量。鼓点每一下都敲在江稚鱼的胸腔,带来轻微的共振。
透过门缝,她看见了他们。
四代的孩子们。十一二个少年,穿着统一的黑色练习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年轻而单薄的脊背上。镜子占满了一整面墙,里面是无数个重复的、奋力舞动的身影。他们的动作还不够整齐,有些细节显得生涩,力道控制不稳,转身时甚至有人踉跄了一下,又立刻咬牙跟上。
但他们的眼睛,在镜子里,在炽白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燃烧的专注。汗珠从额头甩出,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嘴唇紧抿,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紧,脸颊因剧烈运动泛着潮红。他们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镜子里的队友,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较劲、不服输、以及某种懵懂却无比炙热的渴望。
那渴望,江稚鱼太熟悉了。三年前,同样的镜子前,同样的灯光下,江稚鱼眼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光——以为跳得再用力一点,动作再标准一点,笑容再完美一点,就能抓住那根垂下来的、名为“出道”的绳索,就能推开那扇通往光芒万丈世界的大门。
一个少年在完成一组连续的地板动作后,力竭地躺倒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旁边的同伴立刻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两人撞了一下肩膀,又迅速回到队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音乐。
江稚鱼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片白炽灯下的汗水与青春。
江稚鱼的灰色行李箱立在脚边,轮子上还沾着从上海到重庆一路的风尘。风衣口袋里,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经纪人发来的明日行程。走廊顶灯在江稚鱼头顶投下浅淡的光晕,将江稚鱼与那片沸腾的练习室隔开。
江稚鱼记得自己第一次站上十八楼练习室时的情景。地板似乎也是这么硬,镜子也是这么亮,音乐也是这么震耳欲聋。那时候,未来像一张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纸,汗水都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
现在,未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变成了需要小心维持的数据,汗水冷却后,只剩下疲惫,和镜子里那张需要更多粉底才能遮盖倦容的脸。
音乐进入了副歌部分,更加高亢。练习室里的少年们发出一声整齐的、带着嘶哑的喊声,奋力跳起,手臂划破空气,像是要挣脱地心引力。
江稚鱼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曾经也能做出那样充满力量感的动作。
江稚鱼最终没有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只是转过身,拖着那只小小的灰色箱子,沿着走廊,走向李飞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被身后汹涌的音乐彻底吞噬。
玻璃幕墙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繁华如星河。而十八楼的这一角,一代人燃烧的青春,正照亮另一代人沉默的侧影,然后各自沉入,深不见底的、名为“梦想”的夜里。
深夜的十八楼,除了那间沸腾的练习室,其他地方空旷得像退潮后的海滩。江稚鱼刚推开李飞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就看见阳台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李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有清晰的回音。
江稚鱼“李总。”
江稚鱼停下脚步,微微点头。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极轻的“咕噜”声,随即静止。
李飞没有寒暄,目光在江稚鱼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评估一件仪器的最新损耗程度。然后,他朝那间依旧传来鼓点声的四代练习室偏了偏头。
“刚才看到了?”
江稚鱼沉默了一下。
江稚鱼嗯
“感觉怎么样?”李飞走过来几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却让空气里的某种东西紧绷起来。
江稚鱼“很棒。”
她回答得很客观,也止于客观。
李飞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走到江稚鱼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
“稚鱼,”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日程安排,“明天开始,你跟着四代一起训练。”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稚鱼抬起眼,看向李飞。他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资源配置。
江稚鱼“李总,”
江稚鱼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情绪,李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需要‘新舞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过来,“或者说,你需要让人重新‘看见’你。单打独斗,你撑不起数据。新团综、新企划,需要话题,也需要人‘带’。”
“带”这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江稚鱼的指尖,在风衣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楼下粉丝为别人欢呼的声浪,仿佛隔着楼板隐隐传来。练习室里,少年们不知疲倦的呐喊与音乐,也从未停歇。
江稚鱼“合同……”
江稚鱼低声说。
“合同细节,明天陈春会跟你谈。”李飞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最终拍板,“这是陈春会的决定,也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有一种基于纯粹利益计算的冷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她觉得那块骨头微微一沉。
“他们还在练,你可以现在去看看,熟悉一下。”
只有四代练习室里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鼓噪着,混合着少年们偶尔发出的、充满生命力的喊声。那声音穿透门板,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李飞留下的、那句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决定”。
江稚鱼走出李飞办公室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玻璃幕墙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孤零零的轮廓,脚下是那只小小的灰色行李箱。墙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仿佛无数个永不落幕的舞台。
而江稚鱼刚刚被告知,江稚鱼的新舞台,在身后那间充满汗水与荷尔蒙的练习室里。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只是一个被精准计算后、投放进去的“变量”。
江稚鱼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扇漏出光与声的门。
音乐正到高潮,鼓点密集如暴雨,推开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心底
指尖残留着门把手的冰冷金属触感,那寒意顺着血脉,细微而执拗地向上攀爬。江稚鱼在门前停了大约三秒钟。三秒,足够听清里面音乐戛然而止的空白,足够听到几句压低了的、急促的交谈,然后是鞋子摩擦地板、迅速归位的窸窣声。
江稚鱼用力,推开了门。
炽白的灯光毫无保留地泼洒过来,瞬间吞噬了走廊的昏暗。热浪裹挟着汗水蒸腾的气息、地板蜡的味道,还有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干净又燥热的体味,扑面而来。
十一二个少年,已经整齐地站成了一排。黑色练习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或单薄或初现轮廓的身形。头发都是湿的,额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脸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他们的站姿却绷得笔直,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江稚鱼身上。
空气里有一种瞬间凝固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下一秒。
聂玮辰“师姐好!”
陈思罕“师姐好!”
陈浚铭“师姐好!”
张奕然“师姐好!”
杨博文“师姐好!”
张函瑞“师姐好!”
左奇函“师姐好!”
王橹杰“师姐好!”
魏子宸“师姐好!”
杨涵博“师姐好!”
李煜东“师姐好!”
张桂源“Hi!”
左奇函你为什么不喊师姐
张桂源我们同学
四代(➗张桂源)都看向江稚鱼
江稚鱼对,我们同学
左奇函师姐你怎么来了
江稚鱼老板说让我明天加入你们
左奇函啊?行!
江稚鱼你们以后不用叫我师姐,叫我小鱼就好了
江稚鱼况且我也没比你们大多少
张桂源鱼丸叫哥哥哦!
江稚鱼不叫,就比我大九天而已
张桂源大你九天,那也是哥
江稚鱼抬头看张桂源,像只炸毛的小猫
江稚鱼九天算什么?九辈子都没用,少来这套
张桂源啊,行行行,现在不叫,到时候让你主动叫
夜色漫过训练室的玻璃窗,墙上的时钟刚敲过九点,张桂源率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胳膊肘往江稚鱼那边一拐
张桂源下班了,你住哪里啊
江稚鱼酒店啊
张桂源不行,那不安全,住我家吧
江稚鱼故作娇羞道
江稚鱼这不好吧
张桂源走了
张桂源敲了敲江稚鱼的脑袋
江稚鱼来了
江稚鱼拿着行李箱跟着张桂源走
作者————————————————————————————————
作者字数:3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