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凌晨一点，重庆江北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大厅的空气，稠得能拧出雾来。江稚鱼的白色板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江稚鱼拉着一只小小的灰色登机箱，箱子角贴满了泛黄的航空公司托运标签，像某种沉默的勋章。

自动玻璃门感应开启的“唰”声，像拉开了某个喧嚣舞台的幕布。

光，先于声音涌进来。不是机场温吞的照明，是无数手机屏幕、相机闪光灯、还有几块摇摇晃晃却异常执着的灯牌汇成的刺目光河。“江稚鱼”三个字在其中一块灯牌上明明灭灭，字体边缘甚至有些接触不良的闪烁，却带着烫人的温度。

随即是声音。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而是混乱、尖锐、充满侵略性的声浪。

“江稚鱼！看这边！”

“老婆！老婆跟我说句话！”

“别挡！让我拍！”

人群像失控的潮水，猛地向江稚鱼扑来。长焦镜头几乎要戳到江稚鱼的脸上，手机屏幕密密麻麻地对准江稚鱼每一个可能的表情。安保人员组成的人墙在最初的冲击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弧形。浓烈的香水味、汗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过度兴奋的气息，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气场。

这就是“墙”外的世界。每一次公开行程，几乎都是如此。只是重庆的夜，似乎让这疯狂更添了几分黏稠的滚烫。

江稚鱼垂下眼睫，加快了脚步。灰色箱子的小轮子在地面发出急促的、细微的滚动声，是江稚鱼此刻唯一能掌控的节奏。

就在这时，另一股力量，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从侧前方挤了过来。

“让一让！让小鱼先过去！”

“别挤了！注意安全！”

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嘶哑，并不悦耳，却像几块忽然投入沸水中的冰。

十几个年轻男女，努力地张开手臂，试图在江稚鱼与那片汹涌的“私生”人潮之间，撑开一道更狭窄、却异常坚定的屏障。他们手上没有昂贵的专业设备，只有手机和几块显得有些笨拙的手写板，上面用彩色马克笔写着“稚鱼平安”、“好好吃饭”、“我们等你”。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愤怒、焦急，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全神贯注的保护欲。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努力踮着脚，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侧面一个试图突破的相机镜头，回头快速对江稚鱼说了一句：“小鱼，别怕，往前走！”她的额发被汗湿了，贴在通红的脸颊上。

一个瘦高的男生，几乎是张开双臂呈“大”字形，拦住几个试图贴身跟拍的人，声音绷得很紧：“私人行程！保持距离！请尊重她！”

他们的阵型在庞大的、不断冲击的私生人群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微不足道，像惊涛骇浪中几片随时会被吞没的舢板。他们推搡着，阻挡着，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身体被挤得歪歪斜斜。

江稚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口罩上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极快地扫过那几张汗湿的、紧绷的、写满急切的脸庞。灯牌闪烁的光，在他们年轻的、并不完美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影。

江稚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在那片由十几个人用身体和声音艰难维持的、短暂而狭窄的通道里，更快地走了过去。指尖在灰色行李箱的拉杆上，收紧了一瞬。

通道尽头，公司的保姆车已经打开车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助理伸出手，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江稚鱼和江稚鱼的箱子带了上去。

车门关闭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的喧嚣。车内是熟悉的、带着皮革和香氛味道的寂静。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片依然在沸腾的、充满镜头的泥沼。江稚鱼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助理低声询问：“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流淌，掠过江稚鱼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江稚鱼的左手，在助理看不见的阴影里，轻轻握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不是车内的空调，也不是重庆夏夜的闷热。

是那几块努力燃烧自己、试图为江稚鱼隔开沸水的冰，所散发出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过的暖意。

车子拐过一个弯，机场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黑暗重新变得完整而纯粹。只有前方，属于这座山城的、层层叠叠的灯火，如同繁星般亮起。而江稚鱼，像一尾真正的鱼，沉默地游向下一片未知的、必然依旧汹涌的深海。

保姆车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重庆凌晨稀疏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开始像融化了的糖浆，黏稠地划过漆黑的玻璃。江稚鱼将座椅缓缓放倒，终于闭上了那双在强光下撑了太久、已经干涩刺痛的眼睛。

黑暗降临时，视网膜上却自动放映起另一幕。

不是那些挥舞的镜头，也不是助理紧绷的侧脸。

是汗。

对，先是汗。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转过头对她喊“别怕，往前走”时，几缕被汗水浸透的深栗色头发，紧紧贴在她通红太阳穴上的样子。汗珠沿着她耳后的发际线往下滑，亮晶晶的，消失在廉价T恤的领口里。灯光那么乱，可那滴汗折射出的光点，却异常清晰。

然后是声音。不是通过麦克风、音响放大后的“爱”，是原声的，带着肉嗓嘶喊后特有的毛边和砂砾感。“让开！听见没有！”一个男生的吼声，因为太过用力，尾音劈了岔，像一根绷得太紧突然断裂的弦。

还有味道。隔着口罩其实闻不真切，但记忆擅自补全了——不是香水，是夏夜、拥挤、年轻身体剧烈运动后蒸腾出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廉价防晒霜的化工甜腻。和她周身萦绕的、精心调配的冷调香氛，截然不同。

他们的脸在记忆里晃动，不是超高清画质，甚至有些模糊。举着灯牌的手臂在推搡中颤抖，写着她名字的彩色笔迹因此晕开一小片。他们张开的手臂不够长，撑开的屏障漏洞百出，身体被撞得歪斜，脸上的表情是焦急、愤怒，甚至有点狼狈的凶狠，唯独没有她熟悉的、面对镜头时应有的那种“得体”。

太不完美了。像一本装帧粗糙、纸张泛黄、甚至有几页卷了边的旧书。和她被无数目光审视、要求必须“完美”的世界，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她穿过那条由这十几个人用身体勉强隔出的、短暂而摇晃的通道时，会觉得耳边的喧嚣，有那么一个瞬间，似乎……退远了一些？

为什么那个女孩汗湿的、焦急的眼神，比任何一篇华丽的通稿都更直接地，撞进了她心里某个已经上了锁的地方？

车子碾过减速带，轻轻一震。

江稚鱼在黑暗中，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以为是个幻觉。

掌心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暖意，却仿佛再次沿着指尖的神经，微弱地、执拗地，爬回了心口

时代峰峻大楼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重庆深沉的夜色里。后巷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保姆车熄火时，江稚鱼才真正听到了前门传来的、隔着一整栋楼的、闷雷般的喧嚣。

那是属于别人的欢呼，属于别人的光海。江稚鱼拉开车门，高跟鞋踩上冰冷的水泥地。

“从这边走，快。”助理压低声音，侧身挡住可能存在的镜头方向。

就在江稚鱼快步走向那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小门时，前门方向的声浪忽然拔高了一个度，随即，一小股人流不知怎么被挤到了后巷边缘。几个女孩趔趄着退过来，手里还举着“朱志鑫”的灯牌。

江稚鱼下意识地低头，加快了脚步。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哎，那是……”

一个迟疑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女声，轻轻响起，瞬间被前门更大的声浪盖过。

但江稚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后巷凝滞的空气。

她没回头，指尖却微微收紧。灰色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一粒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是……江稚鱼吗？”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江稚鱼回来了”

江稚鱼停住了。她不能不停。那声音里没有机场私生的狂热和侵略，只有一种久别重逢般的、柔软的确认。江稚鱼慢慢转过身。

后巷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三个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手里“朱志鑫”的灯牌兀自亮着。但她们的目光，此刻却牢牢锁在江稚鱼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犹豫，还有一点点被这意外偶遇砸中的、不知所措的激动。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猛地咽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稚鱼。那目光像羽毛，轻轻拂过江稚鱼的脸，掠过她被帽子遮挡的眉眼，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简单的黑色风衣上。

没有尖叫，没有举起手机，甚至没有向前迈一步。她们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一小段昏暗的距离，安静地看着江稚鱼。仿佛江稚鱼是博物馆玻璃柜里一件本以为早已遗失、却突然在角落发现的旧藏品，不敢触碰，只是屏息确认。

几秒钟。像被拉长的胶卷。

前门传来又一波震耳欲聋的欢呼，大概是她们真正等待的人出来了。声浪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这后巷一角微妙的寂静吞没。

短发女孩似乎被同伴轻轻拉了一下。她猛地回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江稚鱼飞快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认出来了，知道了，不打扰你。

然后，她们转过身，像三尾被大潮卷走的小鱼，重新汇入了前门那片光与声的洪流之中。手里的“朱志鑫”灯牌，随着跑动的身影摇晃着，渐渐融入那片更亮、更喧腾的光海里。

后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属于别人的鼎沸。

助理担忧地看了江稚鱼一眼，轻声催促：“走吧？”

江稚鱼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员工通道门口苍白的灯光，斜斜地打在江稚鱼半边脸上，照亮了江稚鱼抿紧的嘴唇，和长睫下看不清情绪的阴影。

刚才那几秒钟的注视，比机场所有的闪光灯加起来，更让江稚鱼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那不是爱，不是恨，甚至不是遗忘。是一种“还在”。是在铺天盖地的新名字、新面孔中，有人还记得一个“过去式”，并在认出时，选择了沉默的注视，和克制的点头。

江稚鱼转过身，拉低帽檐，彻底走进了员工通道苍白而寂静的光线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门外，属于新一代的狂欢，正达到高潮。而江稚鱼只是把灰色行李箱的拉杆，握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装着的，或许不只是衣物，还有被那短暂一瞥所触动的、属于“江稚鱼”这个名字的、全部的过去

作者——————————————————————

作者字数：3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