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二娃,现在在福禄小学上二年级。
我们兄弟八个都在同一所小学,分在三个班。大哥、三弟和我一起在四班,四弟和五弟在六班,六弟、七弟和八弟在二班。
分班是学校安排的,我们没有特意要求,不过二班和四班隔着一层楼,六班在另一栋楼,下课的时候不太容易碰见。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了八弟。
他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一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校服是浅蓝色短袖POLO衫,翻领是黑色的,红领巾压在了领子下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二哥早。"
"早。"我说,"今天有体育课?"
"上午第三节。"
"记得带水。"
"带了。"他拍了拍书包侧面,保温杯的轮廓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下楼,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三弟从后面跑上来,他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红领巾打得有点歪,衣领有一边没翻好。
他跑到我们旁边,伸手扶了一下领子,把翻卷的部分重新拉平了,又快步往前去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二哥,八弟,我先走了,今天学校的兴趣班有晨练。"
八弟看着三弟跑远的背影,说:"三哥也去得太早了。"
"他习惯了。"我说。
走进校门的时候,四弟和五弟正好也从旁边那条巷子里出来。
四弟的红领巾系得很松,领口的纽扣只扣了一颗,五弟走在他旁边,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五弟朝我们这边点了一下头,四弟边走边看了我们一眼,挥了下手就走了。
四弟最近总说要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练习火焰的控制精度,五弟陪着他去,说是防着他烧着树。
我和八弟一起走进教学楼,在二楼楼梯口分开。
班级门口已经站着几个同学了。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包里掏出课本,翻到昨天预习到的那一页。
这已经是我们在这里生活的第二年了,第一年刚来的时候,我花了些时间适应这些课本。
知识本身不难,只是表达方式和古代不同。
古人讲道理更侧重于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先提一个观点,再用各种典故来佐证。
现代课本更直接,公式就是公式,推导过程简洁明了,像是把以前那些弯弯绕绕的论证给摊平了,写成了一条直线。
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更省力一些,其他科目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基本都是看一遍就会了。
前段时间组织上让我们去处理过一个案子,在城郊的旧厂房里,一只修炼了几百年的黄鼠狼精利用幻术骗了几个路人的钱财。
我和八弟一起去的,他在明处引那只妖精开口说话,我从暗处绕过去用千里眼确认了他的本体位置,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堵住了他。事情解决得很快,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回去的路上八弟说起那只黄鼠狼精的口音,说一听就是从西北那边过来的,那边的妖精说话尾音会往上翘。
我倒是没有注意这个,我当时在观察他的移动习惯和施法频率,确定他的灵力储备量。
八弟比我想象中更注意细节,他现在性格确实开朗了,会主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观察。
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会这样,几千年前他的残魂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阴沉带着点病态,话里话外全是对妖精的痛恨。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他开始收起来那些刺,话也变多了,但总体上还是不太愿意主动和人交往。
现在他能自然地与我聊起来,这在几千年前是我不敢想的。
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人类以我们为原形拍摄的动画片,是去年冬天八弟拉着我一起看的。
他用爷爷的手机在视频网站上搜的,片名叫《葫芦兄弟》,剪纸风格的画面,剧情比我们的真实经历简化了很多,有些细节也不对。
但看到屏幕上那个黄衣服的小人喊着台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个小人冲上去打妖精的动作,和曾经的三弟很像。
八弟当时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盯着屏幕说:"二哥你看,三哥头上的叶子颜色不对。"
我看了一下,确实不对,本来是绿色的叶子,那一帧变成了深粉色的叶子。八弟又说了好几处细节不符的地方,嘴角一直弯着。
他看了两集之后开始用手机搜索其他以我们为原型的作品,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版本。
他最近迷上了看各种以我们为原型改编的影视作品,也拉着我看一些以前从未看过的动画片,说是"了解现代人对我们的想象"。
说起来,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放学后固定的时间里,会在书桌前打开平板看一段视频。
有时是几分钟的短片,有时是十几二十分钟的动画剧集,新老都有。
爷爷给他配置了防蓝光眼镜,说看久了伤眼睛,他就戴着一副细黑框的平光镜坐在那里看,偶尔会暂停下来把某个画面放大看一会儿。
我有次路过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在对比一个画面里四娃的发色和真实历史的区别。
他现在和七弟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七弟也在二班,两个人同一个教室,座位也近,下课经常一起活动。
有时候我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也会经过二班门口,能看到八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七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偶尔七弟会凑过去看八弟在写什么,八弟也不躲,有时候会把作业本推过去让他看。
爷爷说八弟现在比之前爱笑了。
我之前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件事,因为金翅雕的缘故,我无法关注太多八弟的心理问题。
但仔细回想的话,打金翅雕的那段时间,他笑的时候大多是嘴角弯一下,很快就收起来。
现在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的神态都很放松。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城郊,小铁的坟在那里。
那是一座很小的土丘,周围长了一圈矮松,墓碑是青石做的,上面刻着"穿山甲小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福禄山穿山甲后裔"。
碑前落了一些枯叶,我用随手折的细枝把它们扫开,露出底下的青石面,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又放了几颗水果。
我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那片青石。
小铁是很多年前走的老穿山甲的后代,他祖上救过我和爷爷,如果没有那只穿山甲引来妖精的注意,我可能在那次就又被妖精抓回去了。
小铁就总是缠着我们问东问西,说他的祖上当年是怎么救人的,是不是很厉害,自己以后也要像祖上那样,做一个能帮上大家忙的穿山甲。
他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要沿着院子跑够一百圈,说这样能练出祖上那样的速度。实际上他跑不到二十圈就趴在地上喘气,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跑得够快、爪子够锋利,就能追上妖精,把祖上没抓住的那只蝎子精彻底打败。
他不知道真正面对蝎子精的时候,光靠跑得快和爪子利是不够的,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也不再执着于模仿祖上。
他的性格反而放开了,不再那么认真地想证明自己,变得比从前活泼了很多,见到谁都敢上去搭话。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看到碑脚旁边有几颗松果,大概是松鼠叼来的。
我弯腰把松果挪开一点,让它们不至于压到墓碑的边缘,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回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小铁,想了一会儿那只牺牲的穿山甲。
最后想到小铁在跑完二十圈后趴在院子里喘气的样子,又想到他指着福禄山的方向说那边还有一片竹林没去过,下次一定要去看。
最后想起来的画面是他在阳光下甩了甩尾巴,嘴里喊着"二娃,你帮我用千里眼看一下,那片竹林里还有没有竹笋"。
那时候天很蓝,院子里的树在风里响着,阳光照在小铁背上的鳞片上,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我到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大哥正系着围裙站在院子里,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台平板。
屏幕上正在播放做菜的视频,大哥盯着画面,手里拿着锅铲,面前的灶台上摆着已经切好的菜。
他看得专注,嘴里偶尔念叨着步骤,按部就班地往锅里下菜、翻炒,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裹着调料和葱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四弟五弟还没回来,三弟正在客厅角落里做俯卧撑,六弟这个点他多半正在附近的商业街闲逛。
七弟和八弟在客厅另一头,七弟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漫画书,八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上亮着一部动画片的暂停画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很暖,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换了鞋,把书包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