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七彩山那儿一圈白蒙蒙的,跟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爷爷走在前面,步子迈得稳当,八娃跟在后头,时不时看一眼手环。
越往深处走,白手环就越烫。
七块山石并排嵌在岩壁上,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块都有半人高,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贴着石头流淌。
爷爷站定了,背着手看那些石头,八娃走过去,先停在那块紫色的石头跟前。
紫色是他七哥的颜色,他在石头面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石头是温的。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从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一道裂纹蛇一样窜出去,眨眼间爬满了整块紫石。
紧跟着是红石、橙石、黄石、绿石、青石、蓝石,七声响连在一起短得像一声。
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八娃往后跳了一步,抬手挡了挡眼前,灰尘散开的时候,紫色的光最先露出来。
七娃抱着宝葫芦蹲在地上,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眼看了一下前面,最后目光落在八娃脸上。
"小八?"
八娃蹲下来,跟七娃脸对脸。
七娃眨了眨眼,彻底睁开了,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映着八娃的影子。
他松开宝葫芦,两只手伸过来揪住八娃兜帽衫的帽檐,把八娃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拉。
额头碰额头的,像他们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七娃松开他的帽子,又伸手去摸他头顶的小黑葫芦,摸着摸着就笑了。
笑完了松开手站起来,宝葫芦从他怀里浮起来,绕着他飞了一圈,又稳稳落在臂弯里。
七娃拍了拍葫芦:"别闹。"
那边红石裂开的地方,大娃拍了拍身上的灰,先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目光穿过碎石找到了爷爷。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爷爷。”
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了两下,点点头:"好,好。"
大娃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爷爷脸上。
几百年了,爷爷的头发还是白的,脸也还是那张脸,精气神全在眼睛里。
大娃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多说什么,走到爷爷身侧站好了。
橙石碎开的时候动静最小,二娃从一片橙光里走出来,衣服上干干净净的,连褶皱都没几道。
他先把周围环境扫了一遍,目光掠过那些碎石头,掠过爷爷和八娃,掠过正在揉眼睛的七娃,最后在大娃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
大娃也点了下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好像这几百年根本没分开过。
黄石破开是三娃,他一出来先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一串,“终于出来了。”
四娃从绿光里冒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响亮的喷嚏,他拧着眉头抹了抹鼻子,一脸不爽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碎石头上一扫,又落在爷爷身上。
四娃表情立刻松了,他三步两步跨过去,在爷爷面前站得笔直,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憋出一句:"爷爷您看着比上回精神。"
爷爷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头:"你倒是一点没变。"
五娃从青光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温和多了,他走出来先对着爷爷问好,走到四娃旁边站住。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四娃斜了他一眼,五娃笑了笑,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最后是蓝石,蓝石碎开半天没见人出来,八娃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从石头缝里看见了六娃的脚尖。
六娃整个人缩在那堆碎石头后面,一只胳膊枕着后脑勺,眼睛闭着,好像还在睡。
"六哥,"八娃喊他,"起来了。"
六娃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石头,没睁眼。
三娃走过去,弯腰一把揪住六娃的后领把他拎起来了。
六娃被拎在半空晃晃悠悠的,这才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三哥,让我缓一下——"
三娃把他往地上一放,六娃双脚落了地,这才慢慢悠悠地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哥哥们全站齐了,又看见爷爷和八娃,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
那笑挂在嘴角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就不太正经。
"都出来了啊。"他说。
葫芦兄弟站成一片,把灰扑扑的山石地衬得跟开了一地花似的。
爷爷站在最前面,目光从大娃脸上看到七娃脸上,一个一个看过来,看得很慢。
大娃先开口了,声音沉稳"爷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出来,是出了什么事?"
爷爷正要说话,八娃从兜里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揣回去。"现在是公元2026年,距离你们化为山石已经几千年了,时代全变了。哥哥们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爷爷点点头,把现代社会的情况简明扼要讲了。
人神仙妖共存,国家有专门管这些事的部门,爷爷和八娃都在里面挂着职。最近各地确实有些异常的妖气波动,天庭那边传了消息下来,说可能有一波比较难缠的东西要冒头。
"不过——"八娃笑了一下,两只手插在兜帽衫前面的口袋里。"不过天庭的人昨晚特意找过我了,说这次让哥哥们出来,其实主要不是打架。"
大娃挑了下眉,二娃也看了过来。
"说是哥哥们镇守葫芦山几千年,法力一直在往外耗,又没地方补充。这回正好借着这波动静让哥哥们出来透透气。"八娃把兜帽衫的帽子往后掀了掀,露出整张脸来,小虎牙在笑的时候亮了一下,"就当放个假。"
"放假?"四娃嗓门一下高了,"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放假?"
"四哥你别急,"八娃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天庭怕你们法力再像上次那样枯竭到失忆的地步,才做的这个决定。当年七色神峰被金翅雕炸开那次,你们法力尽失的样子我可还记得。七哥那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二娃一直没插话,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听了全程,这时候才开口。"天庭的意思我们知道了。不过既然有妖气波动,该动手的时候我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二哥说得对,"三娃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放假归放假,有妖怪该打还是得打。"
八娃把手机又掏出来了,这回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八娃对着话筒说:"王叔叔,是我。我哥哥们出来了,七个全在,您带人过来一趟吧,办户口和身份证。"
那边连声答应,说半小时就到。
八娃挂了电话,把手机壳后面贴的卡包翻开,抽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大娃看。"哥哥们看,这是现代社会每个人都要有的东西,叫身份证。上面有你的照片、名字、出生年月和住址。以后办事都用得着。"
大娃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上八娃的脸小小的,表情淡淡的,跟现在站在面前的人没什么差别。
他把身份证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还给八娃。"这上面印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出生日期,就是你的生日。"八娃说,"我用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天庭当初给我塑造身体时的日期,但因为对有些东西不熟悉,加上外貌有所迷惑,所以上小学二年级。"
七娃抱着宝葫芦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几个哥哥说话。
六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八娃背后,弯着腰研究八娃兜帽上的猫耳朵。
他伸手捏了一下那只耳朵,软软的,里面塞了棉花。
八娃头也不回:"六哥,你再捏我帽子我中午不请你吃饭。"
"小八你请吃饭?"六娃立刻收手,转到八娃面前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吃什么?"
"看你表现。"
三娃抱着胳膊看了一圈周围。碎石头还散了一地,山坡上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
他弯腰捡起一块红色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往远处一扔,石头飞出去老远砸在一棵树上。
"这地方待了几千年,"他说,"突然出来还有点不习惯。"
"出来还不好?"四娃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我都快在石头里闷出痱子了。"
五娃看了他一眼:"四哥,你都炼成三昧真火了,在石头里还能闷出痱子?"
四娃被噎了一下,五娃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二娃走到爷爷身边,压低了声音问:"爷爷,这阵子身体还好?"
"好着呢,"爷爷拍拍胸口,"山神给的那点子好处,到现在还管用。"
二娃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格外舒展,跟平时那副沉稳盘算的模样不太一样,柔和了很多。"那就好。"
七娃蹲够了,抱着宝葫芦站起来,走到四娃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四哥,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四娃别过头去,"太阳晒的。"
"太阳还没出来呢。"
"预晒。"
六娃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四娃抬脚去踢他,六娃一个闪身躲到大娃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冲四娃做鬼脸。
大娃被他俩夹在中间哭笑不得,伸开两只胳膊一边挡一个:"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闹。"
三娃走到爷爷跟前,"爷爷,不管天庭怎么说,反正我们出来了,有事您吩咐,没事我们就陪您待着。该打妖怪打妖怪,该放假放假。"
爷爷伸手拍了拍三娃的肩膀。
"好,"爷爷说,"都回来了就好。"
八娃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抬起头。
"王叔叔他们到了,在山脚停车场。哥哥们走吧,先下山把户口和身份证办了。"
一群葫芦娃呼啦啦往山下走。
"小八你长高了一点。"
"没有,是鞋子底厚。"
"那也高了。"
"七哥你也没变。"
七娃把宝葫芦换了个胳膊抱着,空出来的手伸过去牵住了八娃的手。
八娃的手比他小一圈,被他整个握在手心里,暖洋洋的,八娃没抽开,由他牵着,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三娃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四娃拔高了嗓门反驳,五娃在旁边打圆场,六娃火上浇油地插了一句,四娃转过去追他,六娃绕着大娃跑,大娃一手一个给按住了。
爷爷走在最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一群孩子,摇头笑了笑。
二娃走到爷爷身边,看着前面闹成一团的几个哥哥,声音里带着笑意。"吵了几千年了,还是这样。"
"这样好,"爷爷说,"热闹。"
八娃被七娃牵着手,走在哥哥们扬起来的灰尘里,嘴角弯弯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终于从山那边升起来了,光铺了一地,把七个葫芦的颜色映得格外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