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娃在林子里走着,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那东西也停了。他走,那东西也跟着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道虚虚的影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气。
六娃盯着那影子看了半天,那影子也盯着他看。
“恶灵?”六娃歪着头问。
影子没说话。
六娃走过去,伸手想碰,手指穿过了那团雾,什么也没摸到。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摸不到。
影子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的木偶。
六娃觉得有意思。
他没再管那影子,继续往前走。六娃试过突然拐弯,试过跑得飞快,那影子就是不离开,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第一天,影子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跟着。
第二天,影子会动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学走路。六娃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影子也蹲下来,就在他旁边,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第六天,影子凝实了一些,不再像雾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晶裹着一个人形。六娃能看出影子的样子了——是一个小孩,穿着黑色的短打,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小葫芦,腰间围着几片深粉色的叶子,光着脚,看着和他差不多大。
最让六娃惊讶的是,这小孩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型。六娃看看影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啧啧称奇。
“你是谁啊?”六娃问。
影子不说话。
六娃伸手捏了捏影子的脸,这次没有穿过去,他摸到了——凉凉的,滑滑的,像摸一块温凉的玉石。
六娃眼睛亮了。
他开始揉捏影子的脸,把那张小脸揉成各种形状,捏左边,捏右边,往上提,往下拉,玩得不亦乐乎。
影子的脸被揉得变了形,但依然面无表情,像个布娃娃一样任他摆布。
六娃乐坏了,嘴里念叨着:“好玩好玩,这是谁家的小孩,太好玩了。”
他正捏得起劲,影子的嘴巴忽然动了。
“六哥,你在干什么?”
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丝无奈。
六娃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兴奋挡都挡不住。
“你会说话!”六娃大喊了一声,凑近了看那张脸,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你居然会说话!”
八娃的虚影抬手,轻轻拍掉了六娃在自己脸上胡作非非为的手。
六娃也不在意,盯着八娃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叫我六哥,”六娃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哥?”
八娃点头。
“你排行第几?”
“八。”
六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完咧嘴笑了。
“行,八弟,你来找我的?”
八娃又点头。
六娃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八娃也坐。八娃坐下了,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不少,坐在草地上,压弯了几根草。
八娃开始说。
“我们总共有八个兄弟。”
“现在金翅雕破封,震碎了葫芦山,哥哥们的魂魄被冲散,流落各处,大部分都失去了记忆。”
六娃皱了皱眉。
“四哥五哥已经找到了,爷爷也在他们身边。大哥二哥七哥从另一条路往这边赶,现在就差三哥还没找到。”
“本体也分出另一个虚影去找三哥了,本体一到,三哥归位,我们兄弟就能团聚。”
“六哥,请尽快恢复记忆,和我们一起消灭金翅雕。”
八娃说完,安静地看着六娃。
六娃沉默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说:“我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但你叫我哥哥,我就认你这个弟弟。”
八娃的嘴角弯了一下。
六娃正要再问什么,耳朵忽然动了动,他听到了声音——有人在跑,不止一个人,还有喊叫声,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声响。
六娃一把抓住八娃的胳膊,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一起蹲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八娃的虚影被他拉得往前一栽,脸撞在六娃的肩膀上,闷闷的,但没有出声。
六娃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黑头发的男孩从林子深处跑出来,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
他穿着一身浅棕色的衣服,外面套着米白色的短袖,袖口是锯齿状的,看着像猎人家的孩子,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的样子。
男孩跑着跑着,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地上。
后面追着四个小妖,长着翅膀,灰黑色的皮毛,是老鼠模样的妖精。
它们扑上来,把男孩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绑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男孩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咬着嘴唇不吭声,一双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妖精,里面全是恨意。
天色已经暗了,四个小妖围坐在树下,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说天黑了不好赶路,要等天亮再回去。
六娃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个被绑在树上的男孩,又看了看那几个小妖,面无表情。
八娃的虚影被他搂在怀里,安静地没有动。
夜深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间的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四个小妖都睡着了,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趴在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六娃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音。
他走到男孩身边,蹲下来,看了看绑在男孩手腕上的绳子。
六娃用手指勾了勾绳结,在那绳结上一划,将绳子解开了。
男孩的手松开了,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六娃。
六娃冲他“嘘”了一声,指了指那几个还在睡觉的小妖,示意他小声点。
男孩点头,自己弯腰解开了脚上的绳子,动作很快,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两个人退到树下,男孩靠着树干喘气,看着六娃,小声说:“谢谢你。”
“没事。”六娃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男孩问,黑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解,“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那些妖精,为什么要帮我?”
六娃想了想,耸了耸肩:“想救就救了,我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男孩看着他,眼里的警惕消退了一些。
男孩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是小妖的兵器,方才小妖们睡觉的时候丢在地上的。
男孩握紧了刀,转身朝那几个小妖走过去。
六娃伸手拉住他。
“你要干嘛?”
“杀了他们。”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不杀他们,他们还会追上来。”
六娃皱了皱眉,说:“你一个小孩子,拿刀杀妖精?”
“我能行。”男孩说,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六娃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的八娃虚影动了。
八娃从草丛里走出来,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形依然有些虚幻,但比之前凝实了很多。
他走到那几个小妖面前,抬起手,指尖有墨色的灵气在流转。
那墨色的灵气很淡,像是一缕烟,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那四个小妖的身体。
小妖们的身体猛地僵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灰、变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气,最后化成了四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六娃的眉毛挑了起来。
男孩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八娃收回手,转过身,朝六娃走了两步,然后身形忽然一僵,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了六娃身上。
六娃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刚才还玩味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
“八弟?”六娃拍了拍八娃的脸。
八娃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睁开。他的虚影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在六娃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六娃把八娃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魂魄很稳定,没有散,就是灵力太少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六娃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八娃的后背,自言自语道:“用太多了吧,一具分身也这么拼命。”
他把八娃抱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等本体把灵力传过来。
男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六娃和八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是什么?”男孩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惊讶,“那个小孩……他的影子……他杀了那些妖精?”
六娃看了男孩一眼,说:“我弟。”
“你弟?”
“嗯。”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和六娃平视着,说:“我叫小杰,我要去绝途沙漠找一件宝物,叫破军弓。我爸爸和乡亲们被一个叫金翅雕的妖精抓走了,他把他们都变成了石头,我要用破军弓救他们,给他们报仇。”
六娃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金翅雕?”六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小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六娃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八娃。
八娃方才跟他说过,金翅雕破封,葫芦山被震碎,兄弟们流落失忆。
这个男孩的仇人也是金翅雕,这仇人也就一起对上了。
“找宝物?”六娃的嘴角弯了起来,“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小杰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六娃拍了拍小杰的肩膀说:“别拿刀砍妖精了,你砍不过的。跟我走吧,路上有个照应。”
小杰握着刀,看着六娃,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刀别在腰间,站直了身体。
八娃在六娃怀里动了动,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虚影从淡变浓,从薄变厚,慢慢地凝实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墨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六娃的脸。
“醒了?”六娃低头看他。
八娃眨了眨眼,从他怀里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看到小杰,又看到地上那几堆灰烬,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六哥,你答应和他一起去了?”八娃的声音还有些虚,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对啊,找宝物多好玩。”六娃笑着说。
八娃叹了口气。
他想说绝途沙漠很危险,会迷路,会缺水,会有很多要命的陷阱。
但他看了一眼六娃那张兴致勃勃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哥还是和以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拦不住的。
“走吧,”六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趁着晚上凉快,多走一段路。”
小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八娃的虚影站起来,飘在六娃身侧,安静地跟着。
月光照在林间的小路上,三个孩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