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八娃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
五娃先注意到了,站起来走到八娃身边,蹲下来看他。
“八弟?怎么了?”
八娃没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四娃听见了,走过来,站在八娃面前低头看他。爷爷也放下水囊,撑着树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八娃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不太对,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了波动,像是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六哥出事了。”八娃说。
四娃和五娃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六弟怎么了?”四娃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他在绝途沙漠,遇到了沙尘暴。”八娃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的虚影跟着他,那边的情况我都能看到。沙尘暴很大,他们正在逃命。”
“绝途沙漠?”爷爷皱了眉,苍老的手指攥紧了拐杖,“那地方很远,而且很危险,六娃怎么会去那里?”
“他遇到了一个男孩,叫小杰,那个男孩要去沙漠里找一件宝物,六哥觉得有趣就跟去了。”八娃说。
四娃的脸沉了下来。
“有趣?”四娃的声音带着火气,“他记忆都没恢复,自身能力也没恢复到巅峰状态,跑去沙漠里找什么宝物?”
五娃拍了拍四娃的胳膊,让他别急,然后转向八娃。
“现在呢?六弟怎么样了?”
八娃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接收远处的画面,然后说:“沙尘暴过去了,他们没事。但沙漠里又热又渴,他们走了很久,那个叫小杰的男孩撑不住了。”
四娃听完转身就要走。
“我去找他们。”
八娃叫住他。
“四哥,你去了也没用,他们需要解决的是喝水问题,得我们一起去,五哥才是能救他们的关键……”八娃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四娃站住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五娃把手放在四娃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听八弟说。”
八娃深吸一口气。
“没事,再不济我的虚影就是一道安全防线,起码可以用白手环的力量护住他们。六哥会没事的。”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五娃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五娃没有说破,只是走到八娃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爷爷也走过来,在八娃面前蹲下,苍老的手摸了摸八娃的头。
“你自己也注意,分出去那么多力量,别把自己累着了。”
八娃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感应虚影那边的情况。
绝途沙漠。
风终于停了。
漫天的黄沙慢慢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六娃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太阳还是那么毒,挂在头顶上,像一口烧红的大锅扣在天上。
“走出来了。”六娃说,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沙子哗哗地往下掉。
小杰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沙,头发里、耳朵里、嘴里都是,他呸呸地吐了几口,眼睛被太阳晃得睁不开。
两个人站在沙漠里,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黄沙,除了沙就是沙,连一棵草都看不到。
六娃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小杰跟在他后面。
走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六娃舔了舔嘴唇,嘴唇干了,裂了一道小口子,舌尖碰到有点疼。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小杰走不动了。
他一开始还能跟上六娃的步子,后来慢慢落后,再后来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他的嘴唇干得发白,脸上全是沙子,汗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六娃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来等他。
小杰走到六娃身边,腿一软,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坐了下来。
六娃也坐下来,靠在那块石头另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石头,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热乎乎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
“如果能喝到一口水就好了。”六娃说。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眼睛被晃得眯起来,自言自语一样又说了一遍:“一口就行。”
小杰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微微渗着血。
他的目光有些散,盯着面前的沙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六娃身边那团虚影晃了晃。
八娃的虚影凝实了一些,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能看清轮廓的小孩。他蹲在六娃身边,墨色的眸子看了看六娃,又看了看小杰。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白玉手环亮了一下。
一圈淡金色的光从手环里荡出来,像水波一样扩散开,罩住了六娃和小杰。
那道光很淡,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六娃感觉到了。
那种被太阳晒得皮肤发疼的感觉消失了。
六娃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小杰也感觉到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觉得那么难受了,干裂的嘴唇也没有再继续渗血。
八娃蹲在他们面前,安静地看着他们。
“水我弄不来。”八娃说,声音轻轻的,“要取水的话,必须本体借用灵渊珀的力量。”
“灵渊珀是什么?”六娃问。
“五哥的宝物。”
六娃看向八娃,等着他继续说。
八娃说:“当年山神让我找六件宝物,对应六个哥哥。七哥的宝物在他的葫芦里,不用我找。五哥的宝物叫灵渊珀,是一块带着水浪印记的宝石,能储存操控大量的水,但现在还没解封。”
“解封需要什么条件?”
“必须在五哥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激发破封,不然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所以现在用不了。”
六娃“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从衣服里摸出一块深蓝色的圆石,石头不大,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
石头表面很光滑,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这是八娃刚才给他的。
八娃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颗石头塞进他手里,让他贴身放好。
六娃当时看了一眼,觉得这石头挺好看的,就塞进衣服里了。
现在八娃说起宝物的事,六娃又把石头掏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个呢?”六娃把石头举到八娃面前,“这个是什么?”
八娃看了一眼那块深蓝色的圆石,说:“这是六哥你的玄隐珠,也没解封。”
“解封条件呢?”六娃问。
“和灵渊珀一样,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会解封,你会由此获得新的力量。”
六娃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纹路,就是一块圆圆的、蓝蓝的、手感很好的石头。
但既然是八弟专门给他的,那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六娃把玄隐珠攥在手心里,贴着掌心的感觉很好,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把石头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拍了拍衣服。
“既然是八弟给的,那它肯定很有趣,我会好好保管的。”
八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六娃发现了,指着八娃的脸说:“你笑了。”
八娃把嘴角拉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六娃凑近了看他的脸,左看右看,说:“你刚才真的笑了。”
八娃没理他。
小杰靠在石头上,眼皮越来越重,嘴唇干裂的地方又渗出了血,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感觉不到疼。
六娃看小杰快睡着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小杰使劲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六娃蹲在八娃面前。
“八弟,你知不知道哪边有水?”
八娃想了想,说:“我的虚影感应不到那么远。”
六娃“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小杰那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有水了。”
小杰被他拉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八娃的虚影跟在他们身后。
又走了很久。
天边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太阳往西边沉下去,沙漠里的温度开始下降,风不再那么热了,吹在身上有了一丝凉意。
小杰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六娃的腿也开始发软,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停下来。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六娃往西边的天空看了一眼,愣住了。
天边有一片乌云。
不是那种小小的、白白的云,而是一大片,黑压压的,从远处往这边推过来。乌云里闪着白色的光,隐隐约约有雷声传过来。
六娃站在原地,盯着那片乌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八娃喊了一声:“八弟,天上那是什么?”
八娃抬头看了一眼,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
“乌云。”
“我知道是乌云,我问的是乌云里有没有水。”
八娃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他感应了一下那片乌云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雨的气息。
“有。”八娃说。
六娃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
他转身走到小杰面前,把小杰从地上拉起来,指着天边那片乌云说:“你看天上,要下雨了。”
小杰抬起头,看到了那片乌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雨来得很快。
第一滴雨落在六娃的鼻尖上,凉凉的,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指尖上有一滴水珠。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哗哗地浇在沙漠上,浇在六娃身上,浇在小杰身上,浇在那片干渴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黄沙上。
六娃仰起头,张大嘴巴,让雨水直接落进嘴里。
水是甜的,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溪流,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和胃。
小杰也仰起头,张开嘴,贪婪地吞咽着雨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草终于等到了甘霖。
六娃喝够了,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在雨里笑了。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像是在对这整片沙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