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童年,真的要用一生来治愈。——
舒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了儿时的许多事。
“田野”从不是生机与活力的代名词,春耕夏耘,秋收冬落往往才是现实。
“囡囡啊,你爸今天去亲死你家了,妈带你去集市上买件新衣服好不好?”舒琪的母亲田芸抚着她衣服上的补丁,“这件衣服穿了好多年了,也该换件新的了。等你爸回来,你就说是邻居家的那个姐姐给你的,知道了吗?”
田芸背后背着年纪尚小的舒星,她牵起舒琪的手,因为腿是瘸的,所以走路一摇一晃的,“一会儿囡囡看看,喜欢哪个?”
“好。”
集市的屋棚里,架子上挂着各色的衣服。
舒琪站在人群里,小小的一只,她想伸出手摸一摸那件白色的T恤,又慌不择路地收回手,走向了另一个架子。
“妈妈,就这件吧,黑色的,耐脏。”舒琪举着一件又松又长的黑色T恤在田芸面前,这件衣服,很明显不知道大了多少个码子。
田芸看着舒琪兴高采烈的模样,又看到她之前想伸出却又收回的小手,心里又闷又堵。
田芸拿起一件白色的T恤,在舒琪身上比对了一下,“囡囡啊,去试试这件怎么样?”
舒琪那些衣服,呆呆地看着田芸。
田芸拉着她到后面的帘子处,“试试看看。”
舒琪换好衣服后,走了出来。
小女孩看上去很文静,又透露出一股天然呆的感觉。
田芸颠了颠背上的舒星,“姐姐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啊?”
舒星弯着眼睛,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啊,你也觉得姐姐好看是不是呀?”
舒星继续咿咿呀呀地笑。
可幸福好像并不长久,就像星星,也曾闪烁过。像是余晖的最后一抹色彩,风一吹,就散了。
“你个败家货,我看还不如早点找个人家把她嫁了!”男人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喝着酒。
“你疯了?!囡囡才16岁,我绝对不可能同意!”田芸将还在缝制的袜子丢在竹筐里,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愿。
男人朝着田芸的脚边啐了一口,“呸!我们家忘了她16年了,也没见她给这个家做了什么!”
“你想都别想,那是我女儿,我说什么也不同意!”她拖着那条残缺的腿,向前走了一步,“你有种就打死我!否则就休想把我女儿嫁出去!”
舒星躲在房间床与墙之间的角落里,身上盖着被子,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别怕,姐姐在这儿呢。”舒琪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姐姐,我害怕……”
“别怕,没事的。”虽然舒琪嘴上这么说着,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一门之隔,门内是两个孩子紧紧相拥,像是冬日里求生的两只小兽,门外是母亲的叫声,肮脏的骂声,酒瓶碎裂的声音。
舒琪慌不择路地捂住舒星的耳朵,“小孩子不能听这些。”
他还小,孩子的世界应该是美好的,天真的,而不是肮脏和恶心的。
舒星缓缓抬起手,也捂住了舒琪的耳朵,“但是,姐姐也是孩子……”
舒琪握住舒星的手,让他堵住自己的耳朵,“在这里等姐姐,要是他进来了,你就跑,跑的越远越好,知道吗?”
“姐姐……”舒琪看着舒星的眼睛里,好像真的倒映着有星星。
舒琪抱起门边放着的铲子,轻轻推开了门,那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田芸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舒琪举起铲子,正要朝着男人的后脑勺砸去的时候,他回过身,一脚踹到舒琪身上。
“呸!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养了你16年,你还要反过头,敢动手打老子!跟你妈一样都是贱胚子!”
田芸捡起掉在地上的铲子,哐当一下,男人应声倒地。
田芸冲过去,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妈……”
田芸拨开舒琪散乱在额前的头发,“囡囡,你听妈说,”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的柜子前,从柜子最内层的夹板里取出了一沓钱,然后塞到了舒琪手里,“乖,拿着这些钱,去滨江,去找你外公外婆,别回来,永远都别回来。”
“妈,要走我们一起走!”舒琪哭着抱着田芸。
“乖,妈没事,有星星在,他不敢拿妈怎么样的,但你不一样,有多远就走多远,妈一会儿就去跟你外公说。”
“妈——!”
“囡囡听话,妈慢慢熬,也要把他熬死。我们囡囡要好好上学,听外公外婆的话,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田芸越说越轻。
“姐姐……”舒星小声啜泣着。
“我们星星也要听话,让姐姐走,好不好。”
“好……”
舒琪那天从家里跑了出来,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从来没有觉得去外公外婆家的路有那么长。
舒琪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洞,周围又黑又冷。
黑暗中,好像有人把她推了出去,那个人的声音很急切,可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
他说着和母亲一样的话。
“快走!有多远就走多远!别管我!”
“你是谁?”
那个人在哭,很小声地哭,一遍遍重复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随后那个人倒在地上,他的周围都是血。
血到处都是,染红了她的校服,弄脏了她的脸。
她猛地惊坐起,背后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很难受,却抵不过心头的一分。
梦中的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
身体的无力又让她躺了回去,手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
后半夜,无论舒琪怎么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直到天快蒙蒙亮时,她才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