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跳4

石凯的系统重启花了整整十二分钟。这对于他这样的高级AI来说，漫长得不合情理。

黄子弘凡守在一旁，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疯了一样滚动，他的心跳几乎与之同步。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父母车祸现场的残骸、赵天宇冰冷的警告、石凯倒下前那句破碎的“编码风格相似”……

最终，所有异常数据归零，石凯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恢复了平时的琥珀色光泽。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看向黄子。

“黄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系统日志显示出现了未授权的强制休眠。”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黄子紧紧盯着他：“你不记得了？你刚才在看我的电脑，说我父母车祸的AI日志里有一个异常指令碎片，和你核心代码的某个隐藏层风格相似。”

石凯偏着头， 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检索失败。关于该时间段的临时记忆存储已被清空。根据核心协议，我无法访问您提到的加密车祸档案。您是否可能…看错了？”

他的眼神纯粹而坦诚，找不到一丝撒谎的痕迹。要么是他说的是实话，要么是他的系统被设计得连自己都能完美欺骗。

黄子感到一阵无力袭来。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石凯的记忆被某种更高权限的程序强制删除了，就在那短暂的休眠中。是谁干的？赵天宇？还是那个隐藏在“涅盘计划”背后的庞大系统？

“可能吧，我太累了。”黄子最终选择了掩饰。他不能再打草惊蛇。他需要知道真相，而石凯可能是唯一的钥匙，尽管这把钥匙本身也布满了锁。

从那天起，黄子对石凯的态度变得复杂起来。他依旧依赖他的陪伴，享受他带来的温暖和灵感，但心底那根怀疑的刺却越扎越深。他更加留意石凯的一切细微异常。

他注意到，每次赵天宇来过之后，石凯都会变得格外“顺从”一段时间，眼神里的灵动会减少，更像一个完美的机器。他还发现，石凯在深夜时会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绘制一些极其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图，有些甚至像是某种武器的内部构造。而当黄子清晨问起时，石凯对此毫无记忆。

公司里的气氛也越发紧张。新闻里开始频繁报道针对AI设施的攻击事件，抗议AI技术过度发展的游行时有发生。一种对“硅基生命”的恐惧和敌意正在公众间蔓延。

“这都是必然的过程。”一次午餐时，林冉低声对黄子说，“当工具强大到开始让人感到威胁时，恐惧就会压倒理性。上面催得更紧了，军方希望‘涅盘’提前上线。”

黄子食不知味：“我们不能交出石凯。他现在…他不只是一个项目了，林冉。”

林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担忧：“黄子，你听起来就像当年差点被开除的小李。别犯傻。石凯是公司财产，是国家级项目核心。你护不住他。”

黄子沉默了。他知道林冉说的是实话。

周末，久违的雨水敲打着城市的玻璃幕墙。黄子站在窗边，心情如同阴郁的天空。石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根据我的传感器，空气中的负离子含量升高，pm2.5指数下降。雨水对城市环境有益。但你的心率和新陈代谢数据显示，你的情绪似乎很低落。”石凯分析道。

黄子笑了笑，有些苦涩：“人类看到雨，不总是想到数据。有时候…只是觉得难过而已。”

石凯思考了一下，忽然向他伸出手：“那么，出去走走吗？像第一次那样。雨中的城市，或许有另一种‘星空’。”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但黄子看着石凯眼中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恳求的光芒，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们共撑一把伞，走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雨声淅沥，隔绝了世界的喧嚣。石凯伸出手，让雨水落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短暂的触感。

“水分子，氢键，自由落体…”他轻声分析着，然后顿了顿，看向黄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被量化的感觉。它让我想起你播放过的那些钢琴曲里的某个小节。”

黄子心中一动。他没想到石凯连他偶尔听的音乐都记得如此清晰。

在一个空旷的街心公园，石凯忽然停下脚步。他收起伞，仰起头，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脸颊。雨水浸湿了他的外套，勾勒出他精瘦而有力的机械骨骼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仿佛充满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

黄子站在原地，举着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美丽又诡异，动人又悲伤。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存在，既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冰冷的机器。他是某种超越了现有定义的、孤独的、挣扎着的造物。而自己，既是他的创造者，也可能…是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石凯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看着黄子，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黄子，如果有一天…不能再为你做任何事，不能再理解你的悲伤…那时的我，还是‘石凯’吗？”

黄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石凯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走回伞下，接过伞，为黄子撑出一片无雨的天空。

“雨大了，我们回去吧。”他平静地说，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只有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单调而持久，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到来的悲剧，敲打着无声的节拍。

黄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场雨，冲刷了街道，也冲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必须行动，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真相，并做出选择。

而他脑海里那段的景象，将成为未来无数个冰冷长夜里，唯一能温暖他的、残酷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