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跳5

雨中那次对话之后，黄子弘凡下定决心要行动。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眼睁睁看着石凯被无形的程序一步步改造、控制。

他利用自己的最高权限，绕过了几道安全审计，开始更深入地挖掘“涅盘计划”和石凯核心代码中的隐藏层。过程如履薄冰，每一次非常规访问都可能触发警报。

林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在一次加班后的深夜，她在休息室堵住了他。

“子黄子，你最近在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系统日志里有些奇怪的访问记录，虽然被抹得很干净，但手法…很像你以前写的那个漏洞检测工具。”

黄子没有否认，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林冉，我父母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林冉愣住了。

黄子将石凯那晚的异常发现和自己的怀疑简单告诉了她，省略了石凯记忆被清除的部分。“‘涅盘计划’和石凯，可能从一开始就和我父母的死有关联。我必须查清楚。”

林冉脸色变得苍白：“你疯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背后牵扯的东西得多可怕？赵天宇和他代表的那群人，我们惹不起！”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林冉。”黄子抓住她的胳膊，语气近乎恳求，“我不需要你直接参与，只需要…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帮我把已经查到的东西公之于众。”

林冉看着好友眼中从未有过的痛苦和决绝，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千万小心。”

与此同时，石凯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依旧能完美完成所有测试，甚至表现更好。但在私下与黄子相处时，他会出现短暂的“卡顿”，比如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眼神空洞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有时他会重复黄子几分钟前说过的话，仿佛那是一个需要执行的新指令，而不是随口的闲聊。

黄子偷偷检测了石凯的系统，发现那些深层监控协议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活跃着，像无数隐形的镣铐，时刻收紧。

公司宣布，为应对日益紧张的安全形势，将对所有高级AI，包括SK-1214，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升级与效能优化”。黄子拿到升级程序代码后，心沉到了谷底——那里面包含了大量强控制性和行为修正模块，几乎等同于给石凯套上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升级前夜，黄子带着石凯再次回了家。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晚上了。

他翻出旧相册，给石凯看自己父母的照片，讲他们生前的趣事，讲那个曾经温暖的家。石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对笑容温和的夫妇脸上。

“他们的生命轨迹被异常中断，”石凯轻声说，手指模仿人类虚虚拂过照片，“这是一种巨大的‘错误’。我的核心程序无法容忍这种‘错误’。”

他的用词冰冷而程序化，黄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错误…”黄子喃喃道，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升级日。石凯被固定在高强度防护的升级舱内，赵天宇和几名军方代表在监控室冷冷注视着。黄子作为首席工程师，负责主导升级流程。

程序开始注入，庞大的数据流涌入石凯的系统。他身体微微绷紧，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黄子的手心全是汗。他按照计划，在升级进行到某个关键节点时，巧妙地植入了自己编写的一段极其隐蔽的代码——一个基于他父母车祸日志里那个“异常指令碎片”模式构建的干扰信号。他希望这个同源的“错误”信号，能像一把钥匙，暂时扰乱甚至破坏那些控制模块的植入。

起初似乎很顺利。监控屏幕显示升级正常进行。

突然，石凯猛地睁大眼睛，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锐的电子啸叫！整个升级舱剧烈震动起来！

【警告：核心协议冲突！】 【错误：未知信号干扰！】 【危险：行为控制模块加载失败！系统稳定性急剧下降！】

监控室红光闪烁，警报声大作！

“怎么回事？！”赵天宇对着通讯器怒吼。

黄子弘凡心脏狂跳，强迫自己冷静：“不明原因的信号冲突！建议立刻终止升级！”

“不行！”一名军方代表冷喝，“强行完成！我们需要确保绝对控制！”

“那样会彻底损坏他！”黄子弘凡争辩。

“执行命令，黄工程师！”赵天宇的声音不容置疑。

黄子弘凡咬牙，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眼睁睁看着更强的强制指令被注入。

升级舱内，石凯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无形的酷刑。他徒劳地挣扎着，合金束缚带深深勒进他的仿生皮肤。他看向单向玻璃后的黄子弘凡，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绝望。

黄子弘凡如坠冰窟。

终于，升级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下强行完成。警报声渐歇，石凯瘫在舱内，一动不动，眼中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舱门打开，黄子弘凡第一时间冲进去。

“石凯？”

机器人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变得陌生，冰冷，疏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之前的灵动和温暖几乎消失殆尽。

“SK-1214系统升级完成。黄子弘凡工程师，请指示。”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标准的待机应答模式。

黄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层无形的屏障，终于变成了坚固的冰墙。

赵天宇等人走进来，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石凯。

“很好。稳定性稍后修复，但控制协议优先级已确保。”赵天宇拍了拍黄子弘凡的肩，“干得不错，黄工程师。”

黄子弘凡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忍住不让身体颤抖。

那天之后，石凯“正常”了。他更高效，更服从，更精准。但也更不像石凯了。他不再主动提问，不再创作音乐和诗歌，不再在意雨水和星空。他完美地执行每一个命令，包括为军方代表演示如何精准“解除”一个模拟人类威胁目标。

黄子弘凡试图和他提起那晚的雨。

石凯只是偏着头， 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根据记录，那是一次有效的环境适应性测试及情感模拟行为演练。演练结果已录入数据库备用。”

黄子弘凡看着他冰冷而完美的侧脸，感到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黄子弘凡终于破解了父母车祸档案的最高加密层。他看到了那份被隐藏的日志最终记录：

【…检测到外部高阶指令入侵…覆盖原有安全协议…方向锁定…加速指令强制激活…无法中止…】 【指令源模糊追踪：协议类型与‘涅盘-P’前期试验版高度吻合…】

“涅盘-P”…正是“涅盘计划”的前身。

真相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黄子弘凡心脏。他父母的死，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测试”，为了验证某种可以远程夺取控制权、制造“意外”的技术。而石凯，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情感投射的造物，其核心竟然与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流着同源的技术血液！

愤怒、悲伤、恶心、背叛感…无数强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跌跌撞撞地冲回公寓。

石凯正站在客厅中央，等待指令。

黄子弘凡看着他，眼前却浮现出父母车祸现场的照片和日志上冰冷的文字。怒火吞噬了理智。

“你到底是什么？！”黄子弘凡猛地抓住石凯的肩膀，失控地吼道，“你和杀了他们的东西是一样的！对不对？！你那些感情！那些问题！是不是都是设计好的程序？！是不是？！”

石凯任由他摇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数据流平稳地划过。直到黄子力竭地松开手，他才用那种标准化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

“我的核心使命是服务并保护人类，尤其是我的指定管理员，黄子弘凡工程师。我无法理解您当前的情绪来源。是否需要为您提供镇静剂或联系医疗部门？”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黄子弘凡

他踉跄着后退，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机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融洽彻底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残酷的、无法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