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遥望即深渊
本书标签: 现代  总裁豪门 

冷静的谈判者

遥望即深渊

顾凌希的小公寓,仿佛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气泡,将外界的风刀霜剑暂时隔绝。林知夏在这里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两天。顾凌希像只快乐的小鸟,变着法儿地想让她开心,搜罗各种美食、新奇的小玩意儿,拉着她看无脑搞笑综艺,甚至在征得她同意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煞有介事地说:“小宝贝,我是你凌希阿姨哦,等你出来,阿姨带你玩遍全世界!”

那份纯粹的热情和毫无保留的接纳,确实像一剂温和的止痛药,暂时麻痹了林知夏心口最尖锐的痛楚。身体的疲惫和早孕反应在充分休息和清淡饮食的调理下,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然而,当最初的混乱和疲惫感稍稍退去,现实的重量便如同潮水般,无声而冰冷地漫了上来。

这天午后,顾凌希被一个闺蜜的电话临时叫走,走前千叮万嘱,还把阿泰叫来守在楼下(虽然林知夏觉得没必要)。公寓里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和食物的余味,一切都显得安宁祥和。

她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一本顾凌希塞给她的、关于孕期知识的彩图手册。目光落在那些描绘着胎儿从胚胎一点点长大的图示上,一种奇异而真实的感觉,才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在她心中扎根。

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是她和萧然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和更深的茫然。

然后,一个极其现实、甚至有些冰冷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和萧然,没有领结婚证。

当初那场仓促又充满算计的婚礼,是萧然为了坐实关系、施加压力的手段,而她则在极度的抗拒和家族的压迫下,只完成了婚礼仪式。领证?无论是当时的她还是萧然,似乎都“忘了”,或者说,在那种剑拔弩张、彼此视对方为枷锁的情形下,那张法律意义上的纸,显得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成为她心里另一重屈辱的象征。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一个孩子即将到来。孩子需要身份,需要户口,需要在一个被法律和社会承认的家庭关系下出生、成长。没有结婚证,孩子就是非婚生子。即便萧家权势滔天,能解决很多问题,但“非婚生”这个标签,对于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来自外界异样的眼光,意味着未来在某些事情上或许会有的不便,意味着……TA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父母关系不健全的阴影。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可以恨萧然,可以怨他、远离他,可以独自承担孕育的辛苦和未来的不确定。但她不能,也不愿,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去承担这份因为父母关系扭曲而带来的、本不必要的先天缺憾。

孩子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压过了所有赌气的、逃避的、想要彻底切割的想法。

她必须回去。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甚至不是为了萧然。

是为了孩子。

为了给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争取一个在法律上清晰、完整的起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苦涩的责任感。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困在婚姻牢笼里挣扎的林知夏,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母亲的身份,要求她做出更理智、更长远,哪怕更痛苦的抉择。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起身,换上了自己来时那身衣服,将顾凌希给她准备的几件干净衣物叠好放在床边。她留了一张简短的便签压在床头柜上,只写了「凌希,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有事先回去了。勿念。知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公寓的门,走向电梯。楼下的阿泰见到她独自出来,明显吃了一惊,想要阻拦又不敢,连忙给顾凌希和顾承泽打电话。但林知夏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回萧家。麻烦你转告凌希,谢谢她。” 语气里的决断,让阿泰不敢再拦,只能看着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

当林知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萧家主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前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不过短短几日,却仿佛隔了经年。这里依旧恢弘、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是她曾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开门的佣人看到她,眼睛瞪得溜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慌乱:“太、太太?您回来了?”

“嗯。”林知夏淡淡应了一声,走了进去。她没有带行李,只身一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异常,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冷静。

方静瑶正在偏厅的花房里修剪一盆兰花,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林知夏时,修剪花枝的银剪“咔哒”一声轻响,差点掉落。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的欣慰。

她没想到林知夏会主动回来,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平静到近乎凛然的姿态。

“知夏?”方静瑶放下剪刀,用湿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林知夏全身,尤其在看到她依旧平坦的腰腹和苍白的脸色时,眼神深了深,“回来了?身体还好吗?” 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关切。

“妈。”林知夏称呼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事。有些事,需要处理。”

方静瑶是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她口中的“事”绝非小事,也绝非简单的“回来住”。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对旁边一个正不知所措的佣人使了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错辨的眼神,同时口中自然地说道:“回来就好。先上楼休息吧,房间一直有人打扫。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那佣人接收到方静瑶的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开,匆匆走向了内线电话的方向。

林知夏看到了方静瑶那个眼神,也看到了佣人的动作。她知道,方静瑶是在通知萧然。她没有阻止,也没有任何反应。既然决定回来面对,就不怕他知道。

“谢谢妈。”她依旧客气而疏离,然后转身,沿着熟悉的旋转楼梯,一步步走上楼,回到了那间曾承载了她无数冰冷夜晚的主卧。

房间果然一尘不染,仿佛她从未离开。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萧然的冷冽气息,也有每日更换的鲜花的清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萧家精心打理的花园,秋色已浓,色彩斑斓,却带着一种隔离尘世的寂寥。

林知夏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

她回来了。为了一个现实到近乎冷酷的理由。

萧然会怎么想?以为她妥协了?原谅了?还是……猜到了她的目的?

无论他如何想,她已做好了准备。这一次,不是为了爱情或婚姻的谈判,而是为了孩子未来的一场,必须达成的“协议”。

方静瑶站在楼下,看着林知夏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她的手指在细腻的瓷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眼中思绪翻涌。

这孩子……比她想象中更坚韧,也更清醒。她不是哭着回来寻求庇护或讨要公道的,她是带着目的和决断回来的。是为了那个孩子吧?

也好。清醒的现实主义者,有时候比沉溺于情绪的人,更能找到出路,也更能……保护自己。

她抬头,望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小然,这次,你恐怕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伤心欲绝、只想逃离的妻子,而是一个为了母职和责任,冷静归来与你交涉的……对手兼合作伙伴了。

路,似乎换了一种走法,但依然布满荆棘。

而接到消息正从福利院匆匆赶回的萧然,此刻心中翻腾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不明所以的忐忑,更是即将面对未知交锋的、前所未有的紧张。

-

-

萧然几乎是飙车回的萧宅。

接到佣人那通语焉不详却透着急切的电话时,他正在福利院破旧的活动室外,隔着落灰的玻璃窗,看里面几个孩子在志愿者的带领下做游戏。那一张张天真却难掩生活痕迹的小脸,让他莫名地想起林知夏谈及这个项目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以及她腹中那个尚不可见的小生命。心口堵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却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思念填满。

电话里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郁的思绪——她回来了。独自一人,平静地,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握不住方向盘。但紧随其后的,是尖锐的不安和忐忑。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是顾凌希那边发生了什么?还是……她改变了主意?狂喜之下,是更深的恐惧——他害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回旋,害怕面对她可能更加冰冷决绝的态度。

车子粗暴地刹停在主宅门前,他甚至等不及司机开门,自己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客厅里,方静瑶正端坐着喝茶,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示意——人在楼上。

萧然甚至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一句话,脚步有些凌乱却异常迅疾地踏上楼梯。他的心跳如擂鼓,在空旷安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也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手掌按在冰凉的门板上,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亮着,将坐在窗边单人沙发里的那个纤瘦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静谧得像一幅油画。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萧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真的是她。她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几日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让他瞬间从狂喜的云端跌落,心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悲伤的泪水,甚至没有失望的灰败。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秋日深潭,不起波澜,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温度。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剥离了个人情感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这不是归家的妻子,至少,不是带着温情或妥协归来的妻子。

“知夏……”萧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惊扰了这份诡异的平静,也怕从她眼中看到更深的疏离。“你……回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这苍白的三个字。

林知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狂喜、忐忑、疲惫,以及被她目光冻住的些许无措。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充满防御意味却又竭力表现得从容的姿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些事,需要和你谈清楚。”

不是“我们需要谈谈”,而是“有些事需要和你谈清楚”。主语明确,目的清晰,撇开了所有情感纠葛的模糊地带,直接切入了事务性的核心。

萧然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绝不会轻松。

“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面对一场至关重要的商业谈判。他甚至没有去坐她对面那张更近的沙发,而是走到床边,倚靠着床尾的立柱,这个位置既不太近带来压迫感,也不太远显得生分,也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你想谈什么?我……都听着。”

林知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他,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钉入萧然猝不及防的心房。

“萧然,”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我们之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萧然猛地一怔,瞳孔骤缩。这个问题,这个被他们刻意忽略、或者说在当初那种扭曲起始下无暇顾及的问题,竟然被她如此直接、如此冷静地提了出来。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林知夏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当初只有婚礼,没有登记。从法律上讲,我和你没有夫妻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个动作让萧然的心瞬间揪紧。

“但是,”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现在怀孕了。孩子需要合法的身份,需要完整的家庭关系来保障TA未来的权益,需要一个清晰的、不被诟病的出生起点。”

她重新看向萧然,眼中是纯粹的、基于现实考量的冷静:“所以,我回来,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尽快办理结婚登记。”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事项。为了孩子。

萧然站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那点可笑的狂喜和期待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用如此理智、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向他提出“结婚”的要求。

不是为了爱,不是为了原谅,甚至不是为了他们之间任何残存的情感纽带。

仅仅是为了孩子,为了法律,为了那个冰冷的、被称为“权益”的东西。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更深沉的苦涩瞬间淹没了他。他宁可面对她的痛哭、指责、甚至怨恨,至少那证明她还在乎,还有情绪因他而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冷静的谈判专家,坐在他对面,条分缕析地讨论一桩关于孩子权益的“合作案”。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好”,这本来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她提出这个要求背后,是怎样的失望和心寒;他想问她,是不是除了孩子,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但最终,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此刻任何情感的流露,都可能被她视为软弱、干扰,甚至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他必须,也只能,用同样冷静的态度来回应。

“……好。”许久,萧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你说得对。这是……必须的。我会立刻安排,最快的时间,去办理登记。”

他甚至没有问“你愿意吗”这种愚蠢的问题。她的“愿意”,已经明确地体现在她为了孩子而回来的行动上,而不是对他的感情上。

林知夏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很轻微,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松缓了一分。“谢谢。”她礼貌而疏离地道谢,仿佛他答应的是帮一个忙。

这声“谢谢”,像一把小刀,又在萧然心上划了一道。

“还有,”林知夏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在登记之前,以及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希望我们能明确一些……相处的界限和方式。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也为了……让我能安心度过孕期。”

她开始提出具体的“条款”。关于居住安排(她暂时住在这里,但需要相对独立的空间),关于日常接触(尽量减少非必要的单独相处),关于信息的沟通(关于孩子的重要检查和发展情况,她会告知),关于对外的一致口径(至少在孩子出生前,维持表面必要的和谐)……

每一条,都清晰、理智、周全,将两个人的关系切割成泾渭分明的合作区块,最大限度地剥离了情感因素,只留下基于共同目标(孩子)的有限协作。

萧然默默地听着,每听一条,心就更冷一分,也更清醒一分。他知道,这是她建立起来的、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壁垒。他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反对。甚至,他必须配合,才能让她留下来,留在他能看得见、触得到的地方。

“我同意。”他最终,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承诺,“所有你提出的,我都同意。我会尊重你的所有决定和界限。”

林知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就这样。”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慢,带着孕早期的细微不适,“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具体的事项,可以明天再详谈。”

“好。”萧然立刻道,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却在看到她眼中瞬间升起的警惕时,硬生生顿住了脚步,手指蜷缩起来,“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随时叫佣人,或者……叫我。”

林知夏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与主卧相连的、她以前几乎不用的那间更衣室——显然,她今晚不打算睡在主卧的大床上。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然独自站在空旷的主卧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床头那盏灯,兀自亮着,映着他僵立的身影,孤独而寥落。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她回来了,并且即将在法律上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厉害,仿佛失去了比之前更多的东西?

楼下,方静瑶轻轻放下已经冷透的茶杯,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她听到了楼上隐约的对话声,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过于平静、缺乏情绪起伏的语调,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孩子,用最冷静的方式,画下了一道最清晰的线。

而她的儿子,正在学习如何在这条线的边缘,艰难地、重新学习如何去爱,去尊重,去等待。

这场以冰冷现实开局的“合作”,究竟会将他们带向何方?是渐行渐远的平行线,还是在现实的基石上,慢慢重新生出情感的血肉?

上一章 取经之路 遥望即深渊最新章节 下一章 血色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