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在海城某个区级民政局的VIP室内,流程简洁得近乎肃穆。没有亲友围观,没有鲜花祝福,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林知夏和萧然分别坐在工作人员对面,递交材料、拍照、签字、盖章。钢印落下,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咔哒”声,两本鲜红的结婚证被推到了他们面前。
林知夏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指尖触碰到光滑的封皮,冰凉一片。她翻开,看着并排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人都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她表情平静无波,萧然的眼神却异常深邃,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下面是她和他并排的名字,以及那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日期。
尘埃落定。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然,在法律上成为了真正的夫妻。为了孩子。
她合上证书,没有再看萧然,将它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整个过程,她都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手续。
萧然同样收起了自己的那本证书,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林知夏,将她所有的平静和疏离都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苦水里,涩得发疼,却也只能默默承受。
走出民政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子已经等在门口。
“回公司吗,萧总?”阿杰低声询问。
萧然却摇了摇头,看向一旁准备上另一辆车(她坚持分开乘坐)的林知夏:“知夏,我们……谈谈?”
林知夏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就几句话。”萧然补充道,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恳切。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关上了车门,站在原地。
萧然挥了挥手,让阿杰和其他人都退开些距离,这才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安全距离,阳光在他们脚下投出两道清晰却并不相交的影子。
“证领了。”萧然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这在你看来,可能只是为了孩子必须走的一步。” 他看到林知夏睫毛颤了颤,但没有反驳,这让他心中的苦涩更浓,却也更加坚定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眼眸,看到深处去。
“知夏,我有个想法。”萧然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等……等你身体感觉好一些,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我想,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
林知夏霍然抬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带着惊愕和抗拒的神色。重新办婚礼?在她刚刚经历了他最深的欺骗、在他们关系如此冰冷僵硬的时候?
萧然看到了她的抗拒,心猛地一紧,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恳切地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突然,甚至……很荒谬。但上一次的婚礼,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我的算计,是你的枷锁,它只留下了不堪的回忆,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我们之间……可能的美好。”
“所以我想重来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沉痛而坚定的力量,“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强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纠葛。只有我们,和我真心实意想要给你的承诺。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想和你,和我们的孩子,认真地、好好地走下去。这次,我不会再踏错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带着一种近乎立誓般的决绝。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悔恨、期盼,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重新办婚礼?用一场纯粹的形式,去覆盖掉最初那场充满屈辱和冰冷的记忆?这可能吗?
她的心乱了一瞬,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理智在尖叫着拒绝,告诉她这太仓促、太不现实,他们之间的问题远不是一场婚礼能够解决的。但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却似乎被这炽热而笨拙的誓言,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有些干涩:“……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没有心力想这些。”
这是拒绝,但并非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否决。萧然听出了其中的动摇和疲惫,他没有再逼迫,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不急。你什么时候愿意想了,我们再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谈话到此为止。两人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林知夏回萧宅休息,萧然回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然而,“重新办婚礼”这个念头,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激起了长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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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萧宅书房。
萧然向方静瑶提起了这个想法。
方静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重新办婚礼?”她微微蹙眉,“小然,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是不是……操之过急了?知夏那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打击,现在又怀着身孕,心绪未平。你现在提这个,会不会给她太大压力?反而让她觉得,你又在试图用形式绑住她?”
萧然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妈,我知道有风险。”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但我不想等了。上一次的错误,始于一场充满算计的婚礼。我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干干净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不是为了绑住她,是想告诉她,也告诉我自己,从今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给她我能给的所有郑重和承诺,哪怕她现在还不信,还不接受。但我必须去做,去表达。”
他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这次,我不会再踏错了。每一步,我都会问她的意思,尊重她的选择。婚礼可以等她准备好,可以是几个月后,甚至孩子出生以后。但我必须要让她知道,我想要。”
方静瑶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沉默良久。她看到了悔恨,更看到了破而后立的决心。或许……这不失为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挽回方式?前提是,他真的能控制好节奏,不再重蹈覆辙。
“既然你心意已决,”方静瑶最终缓缓放下茶杯,“那就去做吧。但记住,欲速则不达。尤其是对待知夏那样的孩子,耐心比什么都重要。一切,以她的感受为先。”
“我明白。”萧然郑重应下。
就在萧然为心中那个“重新开始”的誓言而辗转反侧时,海城的另一处,一股潜藏已久、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的势力,却因为近来顾萧两家局势的微妙变化,而感到了一丝不安和……恼怒。
城东,一栋可以俯瞰半个海城江景的顶层复式公寓内。一个穿着丝质睡袍、年约四十许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他面容儒雅,眼神却深沉如鹰隼,嘴角习惯性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意。
他姓陆,单名一个琛字。并非海城传统豪门出身,而是近些年凭借敏锐嗅觉和狠辣手腕,在资本市场和灰色地带迅速崛起的新贵。他一直暗中观察着顾萧两家的龙争虎斗,等待着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的时机。顾承泽的步步紧逼,萧然的顽强抵抗,都让他颇为满意,只等火候到了,便可出手收拾残局,一举奠定自己在海城的绝对地位。
然而,最近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萧然那个老婆,林知夏,失踪几天后,又回了萧家?还是顾承泽的妹妹送回去的?”陆琛听着手下的汇报,玉球在掌心转动的速度微微加快。
“是的,陆先生。确切地说,是林知夏自己回了萧家,但之前确实在顾凌希的公寓住了几天。顾承泽似乎……默许甚至提供了某种程度的保护。萧然那边,也没有因此与顾承泽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反而……”手下迟疑了一下,“反而萧然最近似乎心思不在商战上,有迹象表明,他在试图修复与林知夏的关系,甚至……可能有意重新举办婚礼。”
“婚礼?”陆琛嗤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真是笑话。一场始于算计的婚姻,闹到差点分崩离析,现在又想用另一场婚礼来挽回?萧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但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天真不天真不重要,重要的是,顾萧两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和萧然的态度转变,原本白热化的争斗,似乎出现了缓和的迹象!至少,顾承泽没有再发动新一轮的猛烈进攻,萧然也收缩了部分防线。
这绝不是陆琛想看到的结果!他要的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是两败俱伤!而不是因为他们内部一个女人的问题,就暂时偃旗息鼓,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某种诡异的、基于共同秘密(林知夏的怀孕和暂时庇护)的微妙“默契”!
“一个女人……”陆琛喃喃自语,玉球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思路更加清晰冷静,“竟然能让萧然方寸大乱,能让顾承泽那只狐狸暂时收起爪子……有意思。”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他眼中野心的火焰。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顾萧两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走向彻底的撕杀,这让他精心准备的后续手段,暂时失去了最佳的切入时机。
不行。他不能允许这种“缓和”持续下去。海城这块蛋糕,他盯了太久,绝不允许因为这种意外而偏离轨道。
看来,需要给这潭水,再搅一搅了。或许,可以从那个让两个男人都失了方寸的“女人”身上,或者从他们之间那脆弱不堪的“新关系”上,找到突破口?
陆琛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他喜欢挑战,更喜欢将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重新拨回他设定的轨道。
萧然想重新开始?顾承泽想暂时观望?
问过他陆琛了吗?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新的棋手,已然不耐烦等待,准备亲自下场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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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琛的手段来得既阴且快,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击要害,且同时将毒牙伸向了顾萧两家最敏感的部位。
他并没有直接发动大规模的商战——那太显眼,也容易让原本可能产生裂痕的顾萧两家被迫同仇敌忾。他选择了一种更精妙、更恶毒的方式: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意外”,并将祸水引向顾家,特别是与林知夏关系亲密的顾凌希。
他的目标很明确:彻底激化萧然与顾承泽之间的矛盾,最好是引发不可调和的仇恨,同时重创萧然和林知夏刚刚有所缓和但依旧脆弱的关系。而一个未出世孩子的性命,无疑是达成这两个目标最残忍也最有效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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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在林知夏的坚持和与萧然的“约法三章”下(她明确表示需要正常的社交和活动,不希望时刻被保镖包围,只同意在远处有安保人员跟随),她答应了宋清越和顾凌希的邀请,去城郊一处新开发的生态公园散步。宋清越是为了让好友散心,顾凌希则是真心想带“知夏姐”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天气很好,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公园里人不多,景致开阔。林知夏裹着舒适的披肩,走在两个朋友中间,听着宋清越吐槽画廊遇到的奇葩客户,听着顾凌希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看中的游戏和八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淡淡的柔和气息。腹中的孩子已经快满三个月,早孕反应减轻了不少,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抚摸小腹,心中那份因为责任而沉重的坚冰,似乎也在友情的暖阳下融化了一丝缝隙。
顾凌希还特意让家里的私厨师傅准备了一个精致的野餐篮,里面有几样她极力推荐的、老师傅的拿手点心和清爽饮品。“张师傅做的杏仁酪和桂花糕可是一绝!知夏姐你尝尝,绝对不腻,对身体也好!”她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林知夏本没什么胃口,但看着顾凌希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以及宋清越的鼓励,便拈起一小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小口尝了。味道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可口。她又喝了小半杯温热的杏仁酪。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美好。远处的树丛后,萧然安排的保镖和阿泰(顾承泽不放心妹妹,也让阿泰带人远远跟着)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林知夏刚放下杯子不久,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绞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如纸,手里的杯子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知夏?!”“知夏姐!”宋清越和顾凌希同时惊呼。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林知夏腿一软,向地上瘫倒。宋清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触手却感觉到她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温热的濡湿!深色的痕迹在她浅色的裤子上洇开,刺目惊心!
“血……血!”顾凌希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手足无措。
远处的保镖和阿泰察觉到不对,立刻狂奔过来。看到林知夏身下的血迹和惨白如纸、冷汗涔涓的脸,所有人都魂飞魄散!
“快!叫救护车!通知萧总/泽哥!”嘶吼声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现场一片混乱。宋清越强迫自己冷静,死死扶着林知夏,不断呼唤她的名字。顾凌希则完全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自己带来的食盒,又看看痛苦蜷缩的林知夏,脸色比林知夏还要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将林知夏送往海城最好的私立医院。萧然和顾承泽几乎同时接到消息,两人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医院。
手术室的灯冰冷地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死寂般的压抑。
萧然赶到时,身上还带着从某个紧急会议中脱身的凌厉气息,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手术室亮灯的刹那,瞬间赤红,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片片碎裂。他一把抓住最先赶到的保镖领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怎么回事?!说!”
保镖战战兢兢地汇报了经过,提到了踏青,提到了顾凌希带来的点心……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在萧然心上。
顾承泽紧随其后,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身后跟着几乎瘫软的阿泰和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顾凌希。
“萧然……”顾承泽刚开口。
“滚!”萧然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钉在顾承泽和他身后的顾凌希身上,那眼神里的暴戾和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们焚烧殆尽,“如果知夏和孩子有什么事……我要你们顾家陪葬!”
顾承泽眉头紧锁,正要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萧总,夫人已经脱离危险,但是……”医生艰难地停顿,“孩子……没保住。是急性中毒引发的剧烈宫缩和出血,我们发现她体内有高剂量的……某种导致平滑肌强烈痉挛和血管损伤的药物成分。送来得太晚了,我们尽力了。”
轰——!
萧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一片,医生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孩子……没了?那个他刚刚开始期盼、想要用一切去弥补和保护的小生命……没了?是因为……中毒?糕点?
他猛地看向顾凌希,那目光如同看着杀子仇人。
顾凌希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不是我!萧然你相信我!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会害知夏姐!那点心是张师傅做的,他是我家几十年的老师傅了!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她几乎崩溃。
顾承泽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面对萧然择人而噬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萧然,冷静点!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要妄下结论!凌希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查?”萧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她递出那块糕点开始,还需要查什么?顾承泽,你们顾家……好得很!”
“你!”顾承泽也动了怒。
就在这时,手术床被推了出来。林知夏躺在上面,脸色白得透明,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萧然瞬间忘记了所有愤怒,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知夏……知夏……”
林知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焦距慢慢凝聚,落在萧然写满痛楚和愤怒的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对……不起……”
“孩子……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萧然的心脏,再反复搅动。他用力摇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不是你的错……不是……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是我……”
林知夏的目光缓缓移向被顾承泽护在身后、哭成泪人的顾凌希,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信任。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萧然的袖子,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萧然……我不相信……是凌希做的……你别……迁怒她……”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缓缓闭上,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昏睡过去前,唇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句未尽的恳求。
萧然僵在原地,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和脆弱,心如刀绞,却又因为她最后的请求而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挣扎。不是凌希?那会是谁?顾承泽?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承泽听到林知夏的话,护着妹妹的手臂紧了紧,看向萧然的目光更加沉凝复杂。而顾凌希,则是捂住嘴,压抑着痛哭出声,既是后怕,又是感动,更是无尽的难过和自责——无论是不是她直接做的,糕点是她带来的,知夏姐是因为吃了她递的东西才……
“哥……”她泣不成声,“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张师傅他……”
“我知道。”顾承泽打断她,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温柔,他拍了拍妹妹的背,“哥会查清楚的。我相信你不会。别哭了。” 但他说这话时,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阿泰和周围所有人,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他家的厨师,对他妹妹的朋友下手?目标是林知夏,还是……一石二鸟,针对顾萧两家?
林知夏被送入VIP病房。那一晚,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眼角不断有泪渗出,偶尔会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身体上的创伤或许可以愈合,但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巨大的心理冲击,却让她沉入了更深的噩梦。
萧然被允许在病房内陪伴,但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坐在离床几步远的椅子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就会消散的身影。巨大的愧疚和无力的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靠近,想拥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想承担她所有的痛苦……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醒她,更怕从她眼中看到比此刻更深的怨恨和疏离。
夜深人静时,疲惫和极致的痛苦终于将林知夏拖入了更深的梦境。
不再是瑞士雪场欢声笑语的幻境。梦里一片混沌的灰暗,四周弥漫着冰冷的雾气。她茫然四顾,寻找着那个有着月牙般笑眼的小女孩。
“妈妈……” 稚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带着浓浓的怨气,冰冷刺骨。
“宝宝?宝宝你在哪里?” 林知夏焦急地呼喊,在雾气中跌跌撞撞地寻找。
“你为什么没保护好我……” 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林知夏泪流满面。
“我讨厌你……” 声音变得尖锐,“我不要你做我妈妈……”
“不!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心碎欲裂,疯了一样在雾气中奔跑,“宝宝你出来!让妈妈看看你!妈妈爱你啊!”
“不是……不是……”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不……不……” 病床上,林知夏痛苦地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眼泪浸湿了枕头。
“知夏!知夏醒醒!” 萧然扑到床边,握住她挥舞的手,声音焦急。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满是未褪的惊恐和绝望。看清是萧然,又感受到小腹那清晰的、空荡荡的疼痛,梦境的冰冷和现实的残酷瞬间重合。
“啊——!” 她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绝望的哀鸣,猛地抽回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枕头下闷闷地传出。
她又哭了一场。为那个未曾谋面就已夭折的孩子,为那份被彻底击碎的、刚刚萌芽的母性期盼,也为这命运残忍而无情的捉弄。
萧然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听着她悲痛欲绝的哭声,感觉自己的心也被这哭声片片凌迟。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缓缓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在死寂的病房里,与床上那破碎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奏响一曲名为失去与绝望的哀歌。
走廊外,顾承泽靠在墙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阿泰低声汇报着初步调查结果——张师傅的背景干净得可疑,当天接触食材的人排查了一遍暂无发现,但食盒在送达顾凌希手中前,曾短暂离开过视线……
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这一切。目标明确,手段毒辣,并且,成功了。
陆琛在遥远的公寓里,摇晃着红酒杯,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冰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