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萧宅书房里的灯光却依然亮着,驱不散一室的孤寂与沉重。
萧然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光线将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他面前摊开着几份亟待处理的紧急文件,但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屏幕上,是阿杰刚刚发来的加密简报,关于今日云栖苑外布控的汇总,以及顾承泽离开后的行踪——无异常,直接回了顾宅。
无异常。这三个字本该让他稍稍安心,却反而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不安的地方。因为“无异常”意味着,林知夏真的决定留在那里,留在顾凌希——也就是顾承泽妹妹的庇护下。而他,被明确地、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这种失控感和无力感,比他面对任何商业危机时都要来得尖锐和陌生。
门被轻轻敲响,方静瑶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走了进来。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萧然手边,目光扫过他面前纹丝未动的文件和屏幕上冰冷的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么晚还不休息?”方静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
萧然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没有抬头,声音低哑:“有些事要处理。”
方静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这个儿子,心思藏得极深,若非他自己愿意说,谁也问不出来。但今天不同,从萧然下午匆忙离开谈判桌,再到他回来后这副罕见的、连掩饰都显得吃力的失魂落魄,以及阿杰那边隐约传来的风声,她大概也能拼凑出七八分。
“我听说,”方静瑶端起自己那杯茶,语气平缓,像在聊家常,“知夏那孩子,暂时住到顾家那位小小姐那里去了?”
萧然倏然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郁。“妈,您都知道了。”
“海城就这么大,有些事情,想完全瞒住,不容易。”方静瑶喝了口茶,目光沉静地看着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然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等。”他吐出这个字,带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说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我……只能等。”
方静瑶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等,是对的。至少说明,她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小然,有些事,光是等,可能不够。”
萧然看向母亲。
“医院那件事,你做得太过了。”方静瑶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不轻,“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更是她身体里发生的事。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对她而言,是剥夺,是欺骗,是把她排除在最重要的决定之外。这伤害,比你想象的要深。”
萧然的下颌线绷紧,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悔恨上。“我知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和能抚平伤害,是两回事。”方静瑶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尤其是对知夏那样的孩子。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有主见,有傲气。你当初用手段娶了她,她虽反抗不得,心里那根刺却一直没拔掉。这次的事,等于是在那根刺上又狠狠捶了一拳。她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你的道歉和保证,更需要看到你的改变,看到你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而不是需要你全权安排、甚至‘保护’到蒙蔽的对象。”
萧然沉默地听着,母亲的话剥开他层层防御,直指核心。他一直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将一切潜在风险计算在内并加以排除。感情、婚姻、乃至孩子,在他最初的规划里,或许也都只是需要“妥善处理”的变量之一。直到失去掌控的恐惧真切地袭来,直到看到她眼中彻底的失望和疏离,他才骤然惊觉,有些东西,根本不能用“掌控”来处理。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商场上纵横捭阖的手段,在此刻全然无用。
方静瑶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困惑和痛苦,心里也是一软。这孩子,从小就背负太多,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一切,却忘了怎么柔软地对待最亲近的人。
“找回她,不是靠权势压迫,也不是靠利益交换。”方静瑶缓缓道,“要靠心。你得重新了解她,不是作为‘萧太太’,而是作为林知夏。了解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害怕什么。让她看到,你在乎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所代表的身份或责任。”
她看着萧然若有所思的神情,补充了一句:“我瞧着顾家那个小丫头,倒是个心思单纯的。她这么护着知夏,未必全是顾承泽的意思。那孩子,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没什么心眼,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这样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接近真心。”
顾凌希……萧然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明媚张扬、喜怒形于色的脸。确实,和顾承泽那只笑面狐狸完全不同。她对知夏的维护,热情得有些过头,却也异常直接。或许……可以从她那里,侧面了解一些知夏现在的真实想法和喜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星火花。
但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知夏现在最明显的“喜好”和正在做的事,似乎是那个福利院改造项目,还有她重新拾起的建筑梦想。他记得她提过联系了一位国外的教授,也在搜集资料。或许……他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提供一些不露痕迹的、真正有用的帮助,而不是粗暴的干涉?
还有她的父母……林家。虽然之前因为结婚的事闹得不甚愉快,但林正鸿和赵婉清对女儿的关心是毋庸置疑的。今天他们焦急寻找女儿的样子,他也看在眼里。或许,他该去一趟林家,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诚恳地说明情况(部分),表达歉意,并请教?取取经?
这个“取经”的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萧然,何时需要向别人请教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子?
但眼下,他似乎别无他法。那些骄傲和掌控,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惧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妈,我知道了。”萧然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取代,“我会……试着用她需要的方式去挽回。”
方静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痛楚,却不再是全然的灰暗和失控,心中稍慰。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真心要用真心换。有时候,示弱和坦诚,比强硬和控制更有力量。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萧然点了点头,目送母亲离开书房。
门关上后,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却没有再看那些文件。他拿起手机,沉吟片刻,先给阿杰发了一条指令,让他去搜集国内外关于社区福利建筑改造的最新案例和权威资料,要全,要精,要不留痕迹地整理好。
然后,他调出林正鸿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他没有拨出,而是编辑了一条简短却极其郑重的信息:「林叔,抱歉深夜打扰。关于知夏的事,我想明天上午,登门向您和阿姨当面解释并致歉,不知是否方便?」
发送。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纷乱的商业数据和谈判条款,而是林知夏安静看书的样子,她滑雪时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她谈及建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还有……她覆在小腹上那只苍白却坚定的手。
路很长,也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一步步,重新走近她。
哪怕,要从他最不擅长的“取经”和“讨好”开始。
夜色,在男人沉静的反思和悄然成型的计划中,缓缓流淌。远方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公寓里,他心心念念的人,或许正在另一个女孩叽叽喳喳的陪伴下,度过逃离风暴后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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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萧然已经出现在林家别墅的门外。他换下了昨日谈判时那身过于凌厉的西装,穿着一身质感精良但款式相对休闲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呢大衣,少了几分商界巨子的压迫感,多了些沉稳内敛,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泄露了他一夜未得安眠。
他没有带阿杰,独自开车前来。手里提着的也不是往常商务往来的名贵礼品,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木质食盒,以及一个并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
按响门铃后,来开门的是林家的老佣人吴妈。见到门外站着的是萧然,吴妈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对这位“姑爷”往日威严的畏惧,也有对他导致小姐离家出走的隐隐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长辈的、看着年轻人闹别扭的无奈担忧。
“萧……萧先生?”吴妈侧身让开,“先生和太太在客厅。”
“谢谢吴妈。”萧然颔首,语气是少有的客气。他迈步走进这栋不算陌生、却从未以如此心境踏入的房子。
客厅里,林正鸿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晨报,却没有在看,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赵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茶杯,眼圈有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萧然,林正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气。赵婉清则是神情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眼中交织着担忧、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爸,妈。”萧然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对着两位长辈,微微欠身。这个称呼他叫得并不频繁,此刻却显得异常郑重。
“别这么叫!”林正鸿“啪”地一声将报纸拍在茶几上,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萧总大清早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是来通知我们,我们的女儿永远不回来了吗?”
“正鸿!”赵婉清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看向萧然,语气还算克制,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质问,“萧然,夏夏到底怎么回事?她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你们……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连家都不回,电话也不打一个?”
面对岳父的怒气和岳母焦急的追问,萧然没有辩解,也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先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边几上,低声道:“这是家里厨房早上炖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点心,妈您和爸吃点,暖暖胃。” 然后,他才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二老。
“爸,妈,对不起。”他再次道歉,这次是对着林知夏的父母,“是我没有照顾好知夏,让她受委屈了。她现在……很安全,在一个朋友那里暂时住着,请二老放心。”
“朋友?什么朋友?”林正鸿追问,显然不信,“她有什么朋友能让她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萧然,你别想糊弄我们!是不是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萧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懊悔:“是。我做错了一件事,一件……非常愚蠢且伤害她的事。”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将医院的具体隐瞒和盘托出(那会引发更大的风暴),又要足够表达自己的过错,“我因为一些……自以为是的原因,在处理一件关于她自身的重要事情时,没有尊重她的知情权,甚至试图隐瞒。这让她对我彻底失去了信任,也让她感到非常……受伤和孤立无援。”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但“关于她自身的重要事情”、“知情权”、“隐瞒”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为人父母的林正鸿和赵婉清联想到许多,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赵婉清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你……你怎么能……”林正鸿气得手指发抖,“我们当初把女儿交给你,是希望你能护着她,不是让你这么欺负她!”
“是我的错。”萧然再次低头,姿态放得极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奢求二老原谅,今天过来,一是向二老请罪,告知知夏目前平安,请你们稍安勿躁;二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我想请教二老,知夏她……平时喜欢什么?有什么是一直想做却没做的?或者,有什么是能让她现在……感觉好受一点的事情?我知道,光道歉没有用,我想弥补,想重新……了解她,用她能接受的方式。”
这番话,完全出乎林正鸿和赵婉清的预料。他们印象中的萧然,永远是冷静、强大、说一不二的,何曾有过这样近乎卑微的请教姿态?这反而让他们的怒火有些无处发泄,更多的是惊愕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赵婉清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个分明也憔悴不堪、眼中布满血丝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许。他能来,能这样低头认错,能想到来“请教”而不是强行压制,至少说明,他心里是在意夏夏的,并且……似乎真的在尝试改变。
林正鸿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但依旧严肃。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夏夏那孩子,从小就倔,看着温顺,心里主意正。她喜欢的东西……其实一直没怎么变过。喜欢安静,喜欢看书,喜欢摆弄那些建筑模型,画那些我们看也看不懂的图纸。以前家里老房子阁楼,全是她的‘工作室’。” 说起女儿曾经的爱好,这位严肃的父亲语气也不自觉柔软了些。
“还有,”赵婉清补充道,声音哽咽,“她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以前上学时,就经常省下零花钱捐给福利院,还偷偷跑去帮忙。那个什么……福利院改造的项目,她提过好几次,很上心。” 她看着萧然,眼中带着恳求,“萧然,夏夏现在……是不是还怀着孩子?”
萧然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迎上赵婉清担忧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赵婉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林正鸿也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几分。
“那你就更不能……”赵婉清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萧然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请二老放心,我不会再让她和孩子受任何委屈。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弥补我的过错,确保他们的平安和……快乐。”
他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双手递给林正鸿:“这里面,是我让人搜集的一些国内外关于社区福利机构建筑改造的最新案例、前沿论文和设计资料,还有一些相关领域专家的联系方式。我知道知夏在忙这个项目,或许……这些能对她有点帮助。如果二老觉得合适,可以……转交给她,或者,告诉她有这些东西。”
他没有说“直接给她”,而是通过林父林母转交,这个细节体现了他此刻的谨慎和尊重——他不再试图强行介入她的生活和工作,而是提供可能需要的支持,将选择权交还给她和她的家人。
林正鸿接过那个并不厚重的文件袋,却觉得有千斤重。他看着萧然,这个年轻男人眼中的血丝、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再掩饰的悔恨和决心,终究是让他坚硬的态度又软化了一层。
“东西,我暂时收下。”林正鸿将文件袋放在一边,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最初的尖锐,“至于给不给夏夏,怎么给,我们看情况。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送这些资料,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真正取得夏夏的原谅,怎么让她愿意回来,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会让女儿在外面受一辈子委屈!”
“是,我明白。”萧然郑重应下。
又在林家坐了片刻,简单回答了赵婉清一些关于林知夏近况(他能说的部分)的问题后,萧然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着二老,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林家,坐进车里,萧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这一趟“取经”之路,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难,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了她从未改变的热爱,知道了那个福利院项目在她心中的分量。也至少,他迈出了向她的家人坦诚错误、放低姿态的第一步。
荆棘之路漫长,这只是第一步。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对话框。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
知夏,那些资料,你会需要吗?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走近你?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方向,却不是回公司,也不是回萧宅。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让他更靠近她内心世界的地方——海城那家她一直关注的、亟待改造的福利院。他要去亲眼看看,她心心念念想要为之贡献力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了解,是改变的开始,也是挽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