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萧然为首的远洲核心团队，以及顾承泽带来的顾氏谈判代表。巨大的液晶屏上投影着复杂的合作框架协议条款，双方律师和项目负责人正在就几个关键的、涉及未来利益分配的条款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这本是一场势均力敌、双方都极为重视的战略合作谈判，若能达成，将可能重塑海城未来几年的商业格局。然而，此刻谈判桌上的天平，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倾斜。

顾承泽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他指尖转动着一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目光时不时扫过对面主位上那个男人——萧然。

萧然依旧坐得笔直，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放在手边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又强行压平。当己方律师提出一个关键反驳点时，他甚至慢了半拍才给出确认的指示，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低级失误。

整个上午的谈判，萧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强大的专注力和精准的决策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虽然依旧能抓住核心问题，但反应速度和攻击性都大打折扣。好几次，顾承泽这边提出的带有明显试探或施压意味的条款，都被萧然略显草率地避过或做出了不太符合他以往风格的让步。

顾氏团队的几个代表交换着眼神，都有些诧异。萧然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顾承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他知道为什么。那个失踪的女人，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两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萧然的心上，让他即使身处这决定数十亿利益的谈判桌前，也无法全神贯注。

又一次，当萧然方的项目经理在阐述某个数据支撑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口误，而萧然竟然没有立刻纠正时，顾承泽终于放下了手中转动的笔。

“停一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顾承泽看向萧然，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介于真诚与戏谑之间的笑容：“萧总，我看今天大家状态似乎都不太在线。这几个核心分歧点，再这么谈下去，恐怕也只是浪费时间，难以达成真正的共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是您，看起来似乎有别的重要事情……困扰着心神？”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敲打和嘲讽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萧然团队的成员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却无法反驳，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老板今天的不同寻常。

萧然抬起眼，目光与顾承泽在空中相接。他的眼神很深，带着连日未眠的血丝和强行压制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沉郁的底色。“顾总多虑了。合作细节，可以继续谈。”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滞。

“是吗？”顾承泽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然，“可我觉得，萧总的心思，恐怕早已不在这张谈判桌上了。是在担心……家里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萧然最敏感的神经上。

萧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远洲这边的人面露怒色，觉得顾承泽欺人太甚，公私不分。顾氏那边的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

顾承泽却仿佛没看到这紧张的气氛，他慢条斯理地往后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对自己的团队说：“你们先出去，我跟萧总单独聊几句。”

顾氏团队的人立刻起身，鱼贯而出。萧然沉默了一下，也对己方的人点了点头。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屏幕上那未完成的合作框架。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

顾承泽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他看着萧然，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对手间的挑衅，而是混杂了一丝……近乎怜悯的玩味？

“萧然，”他直接叫了名字，语气平淡，“看你今天这副样子，我都有点不习惯了。这还是那个在海城商界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萧总吗？”

萧然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顾承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承泽摊了摊手，“看你这么可怜，连合作都谈不下去，一副想认错都感觉没门、快要急疯了的模样……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萧然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到近乎直觉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她在哪儿？”

顾承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面前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妹妹凌希，有时候确实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好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萧然耳边炸响。

凌希？顾凌希？

那个在晚宴上主动接近知夏，后来似乎还保持联系的女孩？她收留了知夏？！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顾凌希对知夏超乎寻常的兴趣，阿泰去“云栖苑”查看时的异常，顾承泽刚才话语里的暗示……

“云栖苑？”萧然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目光死死锁住顾承泽，带着最后一丝求证，以及被对方掌握主动的屈辱和急切。

顾承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种奇特的、近乎施舍般的平静：“看来萧总也不算太迟钝。”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看着萧然眼中瞬间燃起的、混合着希望和更多复杂情绪的光芒，慢悠悠地补充道：“人在我妹妹那儿，暂时安全。至于……”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至于你能不能把她带走，带得走一个什么样的她……那就看你的本事和造化了，萧总。”

这话像一盆冷水，又像是一把钥匙。告诉了萧然地点，却又将所有的未知和困难摆在了他面前。带走？知夏现在会愿意跟他走吗？在她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失望之后？带走一个怀着孕、心碎绝望的她？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重的惶恐同时攫住了萧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顾承泽，胸膛微微起伏。

顾承泽依旧坐着，仰头看着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告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几秒，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以及一种奇特的、基于某个共同秘密（林知夏的下落）而暂时形成的微妙“默契”。

最终，萧然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焦急、愤怒、屈辱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对着顾承泽，极轻，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这声“谢谢”，说得艰涩无比，包含了太多复杂的含义——感谢告知下落，也屈辱于这份来自对手的“怜悯”和施舍。

顾承泽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道谢，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客气。毕竟，我也挺想看后续的。”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萧然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份关乎重大利益的合作协议，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的地——云栖苑。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顾承泽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和地上那把被带倒的椅子。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告诉萧然，是怜悯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将棋局推向更不可预测方向的兴奋，是想亲眼见证这场由信任崩塌引发的风暴，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的期待。

萧然，路我给你指了。但前面的荆棘和深渊，可都要你自己去趟了。

他拿起手机，给顾凌希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他知道了，正过去。自己当心。」

然后，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云栖苑的门铃被按响时，顾凌希正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对着超大屏幕电视，手柄按得噼啪作响，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莓味的能量棒。屏幕上绚丽的战斗特效光映在她专注的小脸上。

林知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顾凌希从书架上翻出来的、看起来就没怎么翻过的哲学书，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页上。门铃响起的一瞬，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指尖微微发白。

顾凌希动作顿了一下，嘀咕道：“这个点，不会是阿泰又来送东西吧？今天不是送过了吗？” 她灵活地一个翻滚躲开屏幕上的攻击，暂停了游戏，站起身，顺手把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边，照例先看猫眼。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她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瞬间瞪大，然后飞快地回头，无声地对林知夏做了个夸张的“萧然来了！”的口型。

林知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来了。这么快。是顾承泽告诉他的吗？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毯子边缘。

顾凌希见她脸色发白，立刻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打开门，但没有取下安全链，只露出一条缝隙，堵在门口，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疏离：“萧总？稀客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门外的萧然，穿着与刚才谈判时一样的西装，只是领带被他扯松了些，额前的发丝也有一丝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他的目光锐利地试图越过顾凌希的肩膀看向室内，呼吸还有些未平复的急促。

“顾小姐，”萧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来接知夏。”

“接知夏姐？”顾凌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她为什么要你来接？她在我这儿挺好的呀。”

“顾小姐，”萧然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目光直视着顾凌希，“我知道她在里面。让我进去，或者让她出来。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顾凌希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年轻女孩特有的刁蛮，“萧总，你想谈就谈？你想带人走就带人走？你当知夏姐是什么？你养的金丝雀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萧然下颌线绷紧，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面对顾凌希，他不能用商场上的那些手段，她是顾承泽的妹妹，更是此刻收留了知夏的人。

“之前的事……是我的错。”萧然的声音艰涩，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错误，“我需要当面跟她解释，跟她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顾凌希撇撇嘴，但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然，尤其是他眼中那份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焦灼和……一丝罕见的狼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正好缺个玩伴！眼前这个看起来严肃古板、高高在上的萧总，要是能……

“萧总，你想带知夏姐走，也不是不行。”顾凌希忽然松了口，但话锋一转，“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萧然眉头微蹙：“什么规矩？”

顾凌希侧身，指了指客厅里巨大的游戏屏幕和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游戏卡带、手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挑衅和期待的笑容：“赢了我先。”

萧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住了。游戏？

“没错，”顾凌希抬高下巴，“就玩我现在打的这个，《星海幻境》双人对战模式。三局两胜。你要是赢了，我绝不拦着，门开着，你自己去跟知夏姐谈，她愿不愿意跟你走，看你自己本事。你要是输了……”她拖长了语调，“那就不好意思，麻烦萧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今天别再来打扰知夏姐休息。怎么样？敢不敢？”

这个提议荒诞得近乎儿戏。堂堂远洲集团的掌门人，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萧然，要在游戏里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对决，来决定能否见到自己的妻子？

萧然的脸色几经变幻，目光再次投向室内，他能感觉到林知夏就在里面，也许正听着门口的对话。他能硬闯吗？以他的能力，顾凌希根本拦不住。但那样做，只会把知夏推得更远，也彻底得罪顾家。

他需要这个机会，哪怕它看起来如此荒唐。

“好。”萧然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沉声应下。

顾凌希眼睛一亮，没想到他真答应了。她立刻取下安全链，让开门口：“爽快！进来吧！”

萧然迈步走进这间充满生活气息和少女风格的公寓，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林知夏。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依旧苍白，怀里抱着毯子，正抬眼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戒备，有未散的伤痛，还有一丝……复杂的波动。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咳！”顾凌希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拿起另一个手柄塞到萧然手里，“萧总，事先声明，我可是高手，你别轻敌哦！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击败对方操控的机甲，地图随机。第一局，开始！”

萧然看着手中陌生的手柄，又看了看屏幕上加载的、充满未来科幻感的对战画面，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茫然。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如同面对任何一场重要会议或谈判一样，迅速观察屏幕上的操作界面和顾凌希角色的动向。

林知夏坐在一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她名义上的丈夫，海城商界闻之色变的萧然，正西装笔挺、表情严肃地坐在她面前的地毯上，跟一个年轻女孩打电子游戏。为了……获得一个跟她谈话的“资格”。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笑？可悲？还是……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她轻轻吸了口气，在顾凌希按下开始键、萧然略显笨拙地操控机甲移动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个正在“对决”的人耳中：

“萧然，顾小姐说得没错。想谈，想让我听，先赢了她。”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争取来的机会。这是她的表态，也是她设置的障碍。她想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

萧然操控机甲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加专注地看向屏幕，手指在手柄按键上摸索着，渐渐找到了节奏。他没有再看向林知夏，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泄露了他此刻的全神贯注。

第一局，毫无悬念。萧然对操作和技能完全不熟悉，被顾凌希熟练地一套连招轻松带走。

“耶！1：0！”顾凌希欢呼。

萧然沉默地放下手柄，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第二局开始。萧然似乎已经摸清了基本操作和技能效果，他的角色不再像上一局那样呆立挨打，开始有意识地走位、闪避，并尝试反击。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操作依旧生疏，但战术意识已经开始显现。顾凌希渐渐感到了一些压力。

一番缠斗后，萧然抓住顾凌希一个微小的失误，险胜。

“哇！可以啊萧总！上手这么快！”顾凌希有些惊讶，也燃起了更强的斗志，“决胜局！”

第三局，气氛真正紧张起来。萧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在手柄上灵活移动，虽然比不上顾凌希的娴熟华丽，但每一步都精准、冷静，带着一种与他本人气质相符的、极具压迫感的节奏。顾凌希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两人在虚拟的星海战场中激烈交锋。

林知夏的目光，不知不觉也从书本移到了屏幕上，又移到了萧然紧绷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上。她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到他因为一个精彩操作而微微挑起的眉梢，也看到他因为失误而瞬间抿紧的嘴唇。这样的萧然，陌生，却又奇异地……真实。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锁忽然传来轻微的电子音，然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身休闲打扮的顾承泽，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原本带着点不耐烦和担忧（大概是不放心妹妹和那个“麻烦”），嘴里似乎还准备念叨顾凌希两句。

然而，当他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永远西装革履、冷面阎王般的死对头萧然，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跟他那个天真烂漫的妹妹并肩（或者说对战）在一起，两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屏幕，手柄按得飞快，屏幕上是激烈绚烂的战斗画面。

而林知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顾承泽站在玄关，手里的食盒忘了放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愕然，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荒谬、好笑和一丝更深沉情绪的复杂神色上。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激烈的争吵，萧然的强行带人，妹妹的胡搅蛮缠，甚至林知夏的冷眼相对。

唯独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幅……两个“孩子”在认真打游戏的画面。

这算什么？

他特意过来看看情况，防着萧然乱来，也防着妹妹闯祸。

结果就看到这个？

顾承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叹息，消散在弥漫着游戏音效和紧张气氛的安静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