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主任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明亮得有些刺眼，却照不亮两人眼底瞬间涌起的无边黑暗。

桑榆晚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主任后面关于分型、危险分层、治疗原则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只有“急性髓系白血病”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她的意识深处。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马嘉祺的手臂，那手臂僵硬如铁，却在细微地颤抖。

马嘉祺强迫自己从最初的灭顶眩晕中抽离一丝理智。他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主任……治愈的几率……有多大？怎么治？”

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保持客观平稳：“M2型对化疗相对敏感，首选是进行诱导化疗，目标是达到完全缓解。缓解后根据具体情况，可能需要巩固化疗，甚至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治愈率……因人而异，取决于对化疗的反应、基因突变情况、患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以及后续是否出现复发。总的来说，这是一场硬仗，需要患者、家属和医疗团队共同努力，也需要一点……运气。”

运气。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而残酷。

“治疗……会很痛苦吗？”桑榆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主任看着她苍白但依然竭力维持镇定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化疗药物在杀灭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损伤正常细胞，副作用是不可避免的。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导致感染和出血风险增加……这些都需要有心理准备。但我们会有支持治疗，尽量减轻不适。”

脱发……感染……出血……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多久……需要住院？”马嘉祺问，他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工作必须全部暂停，孩子的照顾，医院的陪护，治疗费用的筹措……千头万绪，但此刻他必须成为最冷静的那一个。

“诱导化疗通常需要住院一个月左右，具体看血象恢复情况。之后如果缓解，可以出院休息，但需要定期返院巩固治疗，并且要极度小心预防感染，因为免疫力会非常低。”主任详细解释着，又开了一系列入院前的检查单，“尽快办理住院吧，时间不等人。”

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马嘉祺一手紧紧搂着几乎虚脱的桑榆晚，另一只手攥着那叠沉重的报告和检查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没有立刻去缴费或做检查，而是走进了消防通道。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

门关上的瞬间，桑榆晚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崩塌。她转过身，扑进马嘉祺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压抑地、无声地哭泣，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马嘉祺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代替她去承受这一切。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赤红，仰头死死盯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将喉头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湿意强行逼退。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他是她的支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先挺住。

“没事……晚晚，没事的……”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重复，空洞地安慰着，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我们治，一定能治好。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桑榆晚在他怀里摇头，哽咽着：“嘉祺……骁骁……他还那么小……” 她最痛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可能无法陪伴儿子长大，无法再拥有他们曾畅想过的、无数个平凡的明天。

“他会一直有妈妈。”马嘉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一定会好起来，看着骁骁上学、毕业、结婚生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这话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是他必须坚信的信念。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晚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慢慢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手，轻轻擦去他不知不觉滑落眼角的一滴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我们……去办住院吧。”

马嘉祺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咸涩的泪水沾染在唇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声音低沉压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别说傻话。”桑榆晚勉强扯了扯嘴角，握住他的手，“我们是一体的。要一起……打赢这场仗。”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近乎兵荒马乱却又必须保持表面平静的状态中度过的。

马嘉祺以最快的速度协调了所有工作。演唱会无限期推迟，所有商业活动取消，能推掉的工作全部推掉，只保留了少数无法即刻终止的合约后续处理，交给了最信任的团队。他对外只含糊其辞，说是家人健康原因需要陪伴，请求谅解。圈内好友和公司高层得知内情后，纷纷震惊并表示全力支持，所有障碍被迅速扫清。

桑榆晚也迅速整理了“萤火”项目的工作，将核心事务暂时移交给了可靠的同事。她登录自己的工作邮箱，看着那些未处理的邮件和待办的日程，心里一片荒凉，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取代。她要活着，健康地活着，才能回来继续她热爱的事业。

最难的，是如何面对马承骁。

两岁多的孩子，已经能敏锐地察觉到家里气氛的不同。爸爸妈妈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轻松地笑，妈妈总是很累的样子，脸色不好，爸爸虽然陪他玩，但眼神里总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重。

周六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地毯上，这是他们每周的“电影之夜”，通常会放一部轻松的动画片。但今晚，马嘉祺关掉了电视。

他抱着马承骁，让他坐在自己和桑榆晚中间。桑榆晚握着儿子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嫩的手背。

“骁骁，”马嘉祺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

马承骁仰着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嘴巴抿了起来。

“妈妈的身体里，最近进来了一些不听话的‘小怪兽’，它们让妈妈觉得不舒服，没力气。”马嘉祺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着，“所以，妈妈需要去一个叫‘医院’的地方，那里有很厉害的‘医生超人’，他们会帮妈妈打败这些‘小怪兽’。”

马承骁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立刻问：“妈妈疼吗？”

“现在不疼，但是治疗的时候，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桑榆晚接过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像骁骁有时候生病打针，会疼一下下，但打完针病就好了，对不对？”

“嗯。”马承骁点点头，小手反过来握紧妈妈的手指，“妈妈勇敢，打针不哭。”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桑榆晚瞬间红了眼眶，她连忙低头，借着整理儿子衣领的动作掩饰。

“妈妈去医院打败小怪兽，需要一段时间。”马嘉祺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这段时间，妈妈不能回家住，爸爸会大部分时间在医院陪着妈妈，帮助妈妈。骁骁在家，要听阿姨和爷爷奶奶（马嘉祺父母已赶来北京）的话，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的，这样妈妈在医院才能放心，有力气打败小怪兽，早点回家陪骁骁，好不好？”

信息量对于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来说有点大。马承骁消化了一会儿，小脸上慢慢浮现出不安和难过，眼眶开始泛红：“妈妈……不回家？骁骁想妈妈……”

“妈妈也想骁骁，每天每天都想。”桑榆晚再也忍不住，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亲吻着他的头发，声音哽咽，“妈妈会给你打视频电话，你也能在电话里看到妈妈。等妈妈把‘小怪兽’打得差不多了，就能回家看骁骁了。骁骁在家，要帮爸爸照顾妈妈的花花，就是阳台上那盆茶花，记得每天看看它，给它加油，让它开花给妈妈看，好不好？”

提到具体的事情，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马承骁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向阳台的方向，用力点头：“好！骁骁看花花，等妈妈回家！”

那一晚，马承骁格外黏人，睡前一定要爸爸妈妈一起陪着他，一只手拉着爸爸，一只手拉着妈妈，才肯闭上眼睛。等他终于睡熟，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父母的指尖。

马嘉祺和桑榆晚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站了很久。昏黄的夜灯下，儿子恬静的睡颜像天使，是他们此刻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回到主卧，桑榆晚开始整理住院要带的东西。衣物、洗漱用品、她喜欢的书和笔记本（也许住院时还能处理一点工作，或者写写日记），还有……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新年时马嘉祺送她的雪花项链，冰凉剔透的吊坠在指尖闪烁。她将它小心地放进随身包的夹层里。

马嘉祺则走到阳台。那盆十八学士茶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苞比前几天又膨大了一圈，顶端已隐约透出粉色的花瓣边缘，倔强地酝酿着属于它的春天。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坚实的花苞，仿佛在传递某种无言的祈祷和力量。

夜风吹过，带着料峭春寒。他回到屋里，从背后轻轻拥住正在叠衣服的桑榆晚，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会好的，晚晚。”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桑榆晚停下动作，转过身，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没有言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彼此，汲取着对抗未知风暴的最后一点温暖和勇气。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山茶花在寒夜中默默坚守，等待着破晓的光，和绽放的时刻。而属于这个家庭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