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住院手续那天,春寒料峭。北京协和医院血液科的住院部走廊,弥漫着消毒水、药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希望与绝望的特殊气息。单间病房宽敞洁净,窗户很大,能望见远处高楼间一小片灰蓝的天空。窗台上,马嘉祺特意摆上了那盆含苞待放的十八学士茶花,柔嫩的粉色花苞在单调的白色病房里,成了唯一一抹鲜活生动的色彩。
桑榆晚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她靠坐在病床上,手背上已经埋入了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通过长长的输液管,流入她的血管。第一个疗程的诱导化疗,开始了。
最初的几天,反应尚在可控范围。主要是强烈的恶心和食欲全无。化疗药物像最冷酷的清道夫,无差别地攻击着体内快速增殖的细胞,无论是癌细胞还是正常的胃肠黏膜细胞。桑榆晚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勉强吃下去一点,很快又吐得天翻地覆。马嘉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在她呕吐时扶着她,轻拍她的背,递上温水,清理污物,动作轻柔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他变着花样让家里阿姨做各种清淡易消化的流食、半流食,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耐心得如同对待婴儿。
“再吃一口,就一口,晚晚,求你了。”他低声哄着,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焦灼和心疼。桑榆晚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揪成一团,强迫自己咽下那令人作呕的食物。她必须吃,必须保持体力,才能撑过治疗。
马承骁每天都会在爷爷奶奶或保姆的陪伴下,通过病房里的平板电脑和妈妈视频。小小的屏幕里,他努力展示着自己的“勇敢”和“听话”。
“妈妈,我今天自己吃完饭了!”“妈妈,我给花花浇水了,它又开了一点!”“妈妈,你疼不疼?骁骁给你吹吹……”孩子稚嫩的声音和纯真的关切,是桑榆晚在恶心与疲乏的浪潮中,紧紧抓住的浮木。她总是强打起精神,对着镜头露出最温柔的笑容,告诉他妈妈很好,医生超人在努力打怪兽,让他乖乖等妈妈回家。
然而,化疗的副作用远不止于此。骨髓抑制期不可避免地到来。她的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数值开始断崖式下跌。
首先袭来的是高烧。毫无预兆地,体温飙升到39.5℃以上,寒战,高热,嘴唇干裂,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这是粒细胞缺乏合并感染,血液科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警报被拉响,她被紧急转入层流床(一种提供无菌环境的保护性隔离装置),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帐篷里。更多的抗生素通过静脉泵入,退烧药用了又用,体温却反复升降。
马嘉祺被要求穿上无菌隔离衣,戴上口罩帽子,才能靠近层流床。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蜷缩在病床上,因为高热和寒战而不住发抖,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病号服,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手贴在冰冷的塑料罩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丝温度,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低语:“晚晚,坚持住……我在这里……”
桑榆晚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哽咽的声音,能感受到那道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的、焦灼而深情的目光。她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隔着模糊的视线和屏障,对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想告诉他:我还在努力。
高烧好不容易在强力抗生素的作用下暂时退去,血小板降低导致的出血风险又接踵而至。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出血点,刷牙时牙龈极易出血,有一次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鼻衄。医生下了严格的禁令:绝对卧床,避免任何磕碰,连用力排便都要小心。
虚弱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连自己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能量。镜子里的自己,因为贫血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清晨醒来,枕头上总是散落着不少青丝。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让马嘉祺帮她将所剩不多的长发剪短,再剪短,最后索性剃成了一个贴着头皮的极短的、毛茸茸的发型。
马嘉祺拿着剃发器的手抖得厉害,眼眶红得吓人,却坚持要自己来。当最后一缕长发落下,露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头皮时,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桑榆晚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却清晰:“没事的,嘉祺,头发还会长出来的……等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挑假发,要最漂亮的那种。”
他转过身,狠狠抹了一把脸,蹲在床边,握住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指尖。“嗯,长出来的头发,一定比以前更黑更亮。”他哑声说,然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柔软舒适的棉质帽子,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又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
窗台上的山茶花,在这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绽放了第一朵。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孤洁而坚韧的美。桑榆晚常常久久地凝望着它,那抹生机勃勃的颜色,是她对抗无边灰暗的精神慰藉。
第一个化疗疗程在惊心动魄的感染和骨髓抑制中艰难结束。复查骨髓穿刺,结果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原始细胞比例显著下降,达到了部分缓解。医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离完全缓解还有距离,但证明化疗方案是有效的。
马嘉祺和桑榆晚相拥而泣,那是确诊以来第一次流出带着希望的泪水。他们以为,最难的关隘已经闯过,曙光就在前方。
短暂的缓解期只持续了不到两周。就在准备进行第二个疗程巩固化疗的前夕,桑榆晚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胸闷、气短,并且迅速加重,即使吸着氧气,也感觉喘不上气,嘴唇泛起青紫色。
紧急检查,心脏彩超显示:化疗药物引发了严重的心肌损伤,心功能急剧下降。同时,肺部CT发现出现了新的、弥漫性的间质性改变,疑似肺部感染合并药物性肺损伤。
病情急转直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被转入重症监护室(ICU)。身上插满了管子:中心静脉导管、尿管、鼻饲管,还有帮助呼吸的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镇静药物让她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只有在每日短暂的探视时间里,马嘉祺才能穿上厚重的隔离服,进入那个布满冰冷仪器、嘀嗒声不绝于耳的空间。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双眼紧闭,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机规律而机械地起伏,才能证明生命还在延续。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因为长期输液而有些浮肿青紫。他不停地对她说话,说骁骁今天又画了什么画,说阳台的茶花开到了第几朵,说外面的柳树发芽了,说等她好了他们要一起去哪里旅行……他语无伦次,声音沙哑,祈求着哪怕一点点回应。
桑榆晚在药物的深海和病痛的迷雾中挣扎。她能断续地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像遥远海岸上的灯塔,是她意识里唯一的光亮和方向。她想回应他,想握紧他的手,想告诉他别怕,但她动弹不了,发不出声音,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只有偶尔,她的指尖会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或者一滴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医生找马嘉祺进行了一次又一次严肃的谈话。心功能衰竭、呼吸衰竭、严重的骨髓抑制合并多重耐药菌感染……并发症层出不穷,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最先进的抗生素、强心药物、免疫球蛋白、甚至尝试了新的靶向药,效果都微乎其微。她的身体,像一栋在风暴中根基尽毁的大厦,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全面崩塌。
“情况很不乐观,”主任的语气沉重而无奈,“多个脏器功能都在衰竭,感染无法控制,对治疗的反应极差……我们已经在尽最大努力,但……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马嘉祺站在ICU外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却驱不散心底彻骨的寒。他想起李律师的话,想起那个关于“光”和“逆转”的案例,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在深夜握紧那枚旧雪花吊坠,祈求奇迹再次降临。
为什么?为什么“未来”的噩梦,会以更加凶猛、更加不可阻挡的方式,在这个时空重演?为什么那个曾经带来“逆转”的“光”,这一次杳无踪迹?是他们不够珍惜当下吗?是他们的爱还不够深吗?还是……这本身就是他们跨越时空、强行改变轨迹所必须付出的、无法承受的代价?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为她争取到最后。
桑榆晚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了,两位老人一夜白头,守在ICU外,以泪洗面。马嘉祺的父母也全力支撑着家里,照顾着懵懂却日益不安的马承骁。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视频时不再叽叽喳喳,只是红着眼睛,小声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打败怪兽?骁骁想妈妈了……”
马嘉祺无法回答,只能哽咽着说:“快了,骁骁再等等,妈妈……很努力。”
时间在ICU外焦灼的等待和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病情通报中,缓慢而残忍地流逝。桑榆晚的器官衰竭迹象越来越明显,血压需要大剂量的升压药维持,尿量越来越少,全身浮肿……
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主治医生再次将马嘉祺和桑榆晚的父母叫到谈话室。医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歉意。
“桑榆晚女士的病情……我们已竭尽所能,但……所有可供选择的治疗方案都已尝试,效果不佳。目前多脏器功能已进入终末期,生命体征全靠仪器和药物维持……按照目前的趋势,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桑榆晚的母亲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悲鸣,瘫倒在丈夫怀里。桑榆晚的父亲老泪纵横,身体佝偻下去。
马嘉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真空,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心跳,只有医生那句“就在这一两天了”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回荡,像丧钟敲响。
“我们能……进去陪陪她吗?”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用陌生而干涩的声音问。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她可能意识不清。”医生低声说。
再次穿上隔离服进入ICU,马嘉祺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病床上的桑榆晚,比昨天更加憔悴浮肿,几乎看不出原本清丽的模样。呼吸机的频率似乎调得更慢了,各种监测仪器的数字都在危险的边缘徘徊。
他轻轻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浮肿,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熟悉的骨骼轮廓。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用气声,极轻极缓地开口:
“晚晚……我来了。”
奇迹般地,桑榆晚紧闭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眼角缓缓溢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没入鬓边的发根。
她听到了!马嘉祺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悲恸和希冀交织着冲上头顶。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晚晚,我知道你听得见……别怕,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诉说他们初遇的那个雪夜,她指着路,眼睛亮得像星星;诉说他们偷偷约会的小心翼翼和甜蜜;诉说发现她怀孕时,他激动得一夜未眠;诉说马承骁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他们相拥而泣的喜悦;诉说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清晨和黄昏,她做饭的背影,她看书时的侧脸,她逗弄儿子时温柔的笑靥……
“你还记得吗?你总说喜欢山茶花,喜欢它开得久,开得从容……阳台那盆十八学士,开了七朵了,粉粉白白的,特别好看……你说等病好了,我们要在院子里种满山茶,一年四季都有花看……晚晚,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一下……看看春天的山茶,夏天的栀子,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我们还有那么多四季要一起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泪水不断滴落在她的枕边,和她眼角的泪融在一起。
桑榆晚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回握他。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上原本还算规律的波形,突然开始变得紊乱,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ICU的寂静!血压数值开始跳水般地下降!
“医生!护士!”马嘉祺惊惶失措地大喊。
医护人员迅速冲了进来,进行紧急抢救。心肺复苏、电击除颤、推注强心药物……一系列措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马嘉祺被暂时请出了病房,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插入自己短短的发间,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汹涌而出。
抢救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医生和护士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沉重的歉意。主治医生走到马嘉祺面前,无声地摇了摇头。
“病人于19点48分,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请节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马嘉祺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壁,才没有倒下。耳边是桑榆晚父母崩溃的痛哭声,远处似乎还有仪器被移开的声音,护士低低的交谈声……一切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病房的。所有的抢救设备都已撤去,桑榆晚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脸上奇异地恢复了一丝平静,仿佛只是沉睡过去,只是那沉睡,再无醒来的可能。
他踉跄着走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掀开床单一角。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遥远的、安宁的梦。他俯身,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头上那顶她最喜欢的、浅米色的柔软帽子戴正。
他的晚晚,他穿越时空才得以重逢、倾尽所有去珍爱的妻子,他孩子最依赖的母亲,终究还是……留在了这个寒意未尽的春天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早逝的生命悲泣。阳台上的山茶花,在风雨中微微颤动,那盛开的七朵粉白花朵,依然倔强地绽放着,只是赏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