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斜斜的暮色将棠垌教的飞檐染成黛色时，沈衿才踏着廊下的碎影转过身。

那双映霜的眸子抬起来的刹那，恰好撞进羌涤尘平静无波的视线里。

那道目光清冽如霜凝，落在他玉雕般精美的脸上时，那人微不可察地怔愣了下却又转瞬即逝地覆上难以言喻的神情，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专注，似在掂量他这副看似柔弱的皮囊中，实则究竟藏着如何的玄机。

─羌涤尘。书中出场并不多，描写总是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松。虽是练功奇才在原著不过是个给男主制造爽点的路人，什么翘楚之才，天赋卓绝之才，总之不管你是什么才，在男主出场时你只能在男主之下强行当蠢才。

“羌师兄。”沈衿微微颔首，姿态疏朗而有力，疏淡里裹着恰到好处的礼节，看不出半分异样。

羌涤尘没应声，只缓步走近。青衫的衣摆擦过廊柱，带起一缕极淡的竹香，直到两人之间只余一步之距，倒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压。

“闻人师弟方才一番言论，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不似寻常初涉武学之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知师弟所阅杂书中，可有《冲虚至德真经》的全本？或是其他类似典籍？师兄对此道亦有些兴趣，想借来一观。”

从皇宫里拿过来的你敢看吗？个个上来挑衅一个炮灰是什么意思？压力一个炮灰？

沈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真想立刻闭目塞耳。

这试探来得直白，却也拙劣。

他睫影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堪堪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语气却愈发温顺：“师兄见谅。先母所遗，不过是几卷残破旧册，字迹多有漫漶，且早已在辗转流离中散佚，矜儿身边，并无存留。”

“哦？那可真是可惜。”羌涤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全然不信。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像是要拍一拍沈衿的肩膀以示亲近，指尖却在掠过身侧茶几时，似无意地拂过那杯犹带残温的粗茶。

“哐当”一声轻响，茶杯应声倾倒。褐色的茶汤泼溅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扑沈衿素白的弟子服前襟。

电光石火间，沈衿身体似乎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又强行止住，他只极轻地侧了侧身，任由大半茶汤溅在衣袖和襟前，晕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又化作一抹无奈的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哎呀。”羌涤尘歉意地低呼一声，伸手便要去扶，可那只手却绕过歪斜的茶杯，快如闪电般，径直攥住了沈衿垂在身侧的手腕——那只手方才还抬起挡住茶汤，此刻沾着些许茶渍，指尖泛着冷白的光。

触手温凉，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节纤细，掌心更是光滑一片，没有半分常年握持兵器或苦练武学留下的茧子与疤痕。唯有那几处被热茶烫到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在过于莹润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惹眼。

羌涤尘的眸光微沉，指尖在沈衿的腕脉上似有若无地一按。脉搏轻缓，略有些虚浮，确乎是气血不足的模样，可那脉象深处，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韧性，像是被冰雪覆盖的火种，看似微弱，却藏着燎原的可能。

沈衿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半分挣扎。他缓缓抬眼，那漂亮的眼眸里浸着一层薄雾，安静地望着羌涤尘。见此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似有几分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羌师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可是把出师弟的脉象对习武有何不妥？”

羌涤尘的动作忽地一滞，他抬眸对上沈衿的视线，少年的眼底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秘密被窥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透彻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泊，让人看不真切。

“体弱之人确不宜习武，何况师弟如此娇贵的身躯怕是经受不住磋磨。”

“多谢师兄，师弟明白的。”沈衿轻轻挣开手腕，打断了他的劝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茶渍。“兄长自幼便不许我碰触刀剑棍棒，言我体质殊异，强行习武恐伤根本。我虽心向往之，却也只能在诗书典籍中略作慰藉。读万卷书，终究行不得万里路，更谈不上什么习武之人。让师兄见笑了。”

他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嘲。

羌涤尘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张绝美的冷淡面容上逡巡。

这张脸带着一种不落凡尘的疏离感，似一把锋利的剑藏在鞘中，锋芒内敛而深不可测。正是这样的性格可又隐隐透着几分莫名的熟悉，尤其是那双鸢尾蓝的眼眸。

羌涤尘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镁光灯灼灼地照映在颁奖台上，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疏离得让人捉摸不透，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帝──沈绥。

荒谬。

羌涤尘压下心头的念头，那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绝无可能。

而且他的偶像也绝不能穿到这里来受苦！他偶像估计现在该杀青完在享受生活了，哪里像他还要命苦的修补剧情。

不应该啊！他这个作者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是又系统有金手指有篡改剧情有存档的有挂有道具享受完美人生的！

该死。

羌涤尘在心里咒骂所有人一遍后收回手，负于身后，青衫的衣摆随风微动。几番试探，皆无确凿结果。眼前的少年，就像一团裹在冰壳里的迷雾，看似透明，实则深不可测。

“……师弟所言有理。”羌涤尘最终淡淡开口，目光却依旧锁着沈衿，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秋狝在即，林中凶险，不仅有野兽，更有人心。师弟今日风头出得有些过了。那些被你比下去的师兄们，怕是心有不平。届时入山，还需多加小心。”

这提醒来得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矛盾。

他方才还在步步紧逼地试探，此刻却又出言警示，倒像是在提醒猎物，猎人的陷阱已经布下。

沈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他迟疑半晌，深深地看了羌涤尘一眼，眸子里褪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也真切了些许，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多谢羌师兄提点。”他躬身垂首，温文有礼地道谢道。

羌涤尘没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青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竹香，萦绕在空气里。

沈衿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襟前那片深色的茶渍。

这个羌涤尘……既是原著里惊才绝艳却沦为背景板的天才，为何在与他言语里却半分未提裴长缇将他比下去，而是提醒自己小心行事，他究竟是何人？

沈衿思忖了须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当务之急，是即将到来的秋狝。

“亲爱的！你可算出来了！”

尤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从旁边的廊柱后钻了出来。

他刚结束一轮惨无人道的弟子培训，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泛着红晕，一双眼眸里却尽是担忧。“我刚刚听到好几个师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色难看极了，提到你的名字，还说…说什么秋狝山里意外多，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再出风头……亲爱的，要不咱别去了吧？那什么黑化任务，咱换个别的方式行不行？”

“而且……检测到多名次要角色对宿主“闻人衿”仇恨值持续上升，当前平均仇恨值：65/100。嫉妒值：70/100。该数值已进入危险区间，可能引发主动攻击行为。”

沈衿瞥了一眼脑海里虚拟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流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仇恨值和嫉妒值越高，不是越好吗？”他的语气很平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水浑了，鱼才容易摸。他们越是针对我，有些事才越好办。”

尤绌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好办？亲爱的！他们是想在秋狝里让你意外受伤甚至……那山里可不比演武场！野兽是真的会吃人的！到时候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啊啊啊！”

“我明白。”沈衿打断他的话，姿态闲散地在椅子旁坐下。“所以，才需要做些准备。”

他歇息片刻转身，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座偏僻小院走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翠竹簌簌作响。尤绌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山里的凶险，像只聒噪的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