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沈衿站起身来,那单薄的身形遮住数条束光线,只余下铺着他柔和的面部线条的那团暖黄,整个人都像被多兰嘎用笔触一点一点晕染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教习,弟子以为,二者并无绝对的先后之分。
“哦?怎讲。”坐在左席的昭长老屈指轻叩身前的案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当视修行阶段与个人体质而定。初学之时,意念专注,引导气息感知丹田所在,是为“意先气后随”。
“待丹田气感稳固,意念稍松,以绵绵若存之意念而观照气机自然流转,亦可反哺意念凝练,强分先后,恐落其难,反碍气感。”
他的声线像裹了层冰,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将一番道理说得深入浅出,甚至引用了两句偏僻的道家典籍佐证。
演武场霎时间上一片寂静。
教习愣住了,捻着胡须,眼中露出惊异。大师兄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阴沉的怒意。其他弟子,包括一些攻略者,也都惊讶地转过头看了过来。
裴长堤站在人群稍后,目光落在沈衿那种平静的侧脸上,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沈衿仿佛没察觉到四周的异样,说完便微微颔首,安静地坐了回去。
教习轻咳一声,回过神,含糊地夸赞了一句“闻人衿见解独到。”便将话题转开。但大师兄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用一种嫉恨的目光直直望向他。
系统提示,“大师兄”对你的好感值正急速下降。
沈矜:"……"
好感值?给他看这个做什么?他又不需要攻略那个脑子被门夹了的大师兄。
破系统,权限时有时无,功能还乱七八糟的。
接下来的训练中,无论是招式拆解,还是粗浅的穴位认知,沈衿总能提出一些角度刁钻却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见解,虽不张扬,却每每让教习不得不停下讲解,多看他两眼。
大师兄的怒气值肉眼可见地攀升。他本是门中这一代弟子的翘楚,备受瞩目何曾如此被一个病恹恹的小子抢过风头?
终于,在一次分组演练基础拳法时,教习让几位公认出色的弟子,上前示范并讲解要领。
轮到裴长堤时,他演示了一套入门拳法,动作标准,劲力含蓄,讲解也简洁明了。他本就气质沉静,虽被众人环绕,却并无半分趾高气昂,只平静说完,便退到一旁。
教习照例问众人可有疑问或补充,沈衿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关于拳法本身的话。他只是走到场中,对着裴长堤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礼。
然后,他抬起那双鸢尾蓝色的眸子,眼中雾气似乎散开了些,含着的光晕亮得惊人,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纯粹的敬佩语气,含笑道。
“裴师兄方才演示,招式虽简,然劲力圆融,意与气合。尤其‘揽雀尾’一招,师兄采用之妙,举重若轻,愚钝,观之唯有叹服,自觉不如师兄万分之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那份毫不作伪的真诚与炽热的崇拜,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大师兄的脸,彻底扭曲了。他死死瞪着沈衿,又嫉恨地剜向裴长堤。其他原本就对裴长堤受到特殊关照而心怀不满的弟子,此刻看向裴长堤的眼神,也明显带上了更深的妒意——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武功不见得比自己高多少的人,却能被长老另眼相看,被七皇子讨好,被三公主纠缠,现在连这个新来的、似乎有点小聪明的病秧子,都对他如此推崇备至?!
而场中那几个攻略者,见沈衿(闻人衿)如此上道,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攻略方式,立刻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裴师兄太厉害了!”
“闻人师弟说得对,我们差得太远了!”
“裴师兄真是我辈楷模!”
七嘴八舌,热情洋溢,瞬间将裴长堤推到了更高的、同时也是更显眼的、更招嫉恨的位置。
裴长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沈衿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沈衿却仿佛毫无所觉,鸢尾蓝色的瞳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涟漪。行完礼后,便退回原位,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安静病弱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灼灼、目露崇拜的少年不是他。
演武场的气氛,却已悄然改变。无形的敌意和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网,悄然笼罩着依旧神色平静的裴长堤。
沈矜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素白的手背上,实则分了一缕心神,眼神留意着演武场上细微涌动的暗流。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远处,正被教习操练得苦不堪言的尤绌,他撩了撩额间被浸湿的碎发,余光抽空瞥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正好看到这一幕。
它在脑海里,默默给自家宿主点了个无形的赞。
那道熟悉的、带着点雀跃的电子音响起:“亲爱的这一手拉的仇恨值转移,配上拉动剧情链,一顿操作下来剧情偏离值整整下降了15%!”
“缪赞了,还是多亏了你没来帮忙才能这么顺利呢。”
“……”
系统提示,系统对您的好感值正在极速下降中……
空气变的如此僵硬,果不其然大师兄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带起一股阴冷的风。
沈衿落在人群最后,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引起轩然大波的不是他。他拢了拢略显宽大的弟子服袖口,正要抬步离开,一道身影却挡了他面前。
是那位“昭长老”。方才在席间叩案发问,此刻正捻着白须,目光带着探究,落在沈衿脸上。
“闻人小友。”昭长老声音浑厚,带着长者特有的威严,却又刻意放得温和。
“方才你那一番见解,甚是新奇。不知小友师承何处?或是……家学渊源?”
沈衿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他微微躬身,声音放得轻而恭敬:“长老谬赞。晚辈并无正式师承,只是自幼体弱,闲时多看了几本杂书,胡乱揣摩,不成体统,让长老见笑了。”
“杂书?”昭长老眼中精光一闪。
“能说出“意先气随,气孕意长”,还引了《冲虚至德真经》残句的,可不是寻常杂书,小友不必过谦。”
沈衿眼睫颤了颤,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抿了抿淡色的唇,沉默片刻,才缓缓哑声道:“……是先母遗物中的几卷残篇,晚辈……并不知具体来历。”语气中还恰到好处地勾勒上一丝追忆与黯然,让人不忍再询问下去。
昭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少年神情哀而不伤,坦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并无异样。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放缓:“原来如此。令堂想必也是博学之人。小友天资聪颖,根骨……虽弱,悟性却佳。此番秋狝,你既执意参与,便需更加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份悟性,也莫要再行险招,伤了根基。”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沈衿心中一紧,明白这老狐狸恐怕对他掉下树那一事并未全然相信,至少存有疑虑,看来演技还待提升。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晚辈谨记长老教诲。”昭长老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沈衿站在原地,直到昭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方才一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耗费心神不亚于一场交锋。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正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闻人师弟。”
沈衿脚步一顿,余光中瞥见那人青衫的下摆微微扬起,像一片沉静的湖水被吹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