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药香袅袅,混杂着粗布床褥散发的陈旧气息。
沈衿一袭白衣胜雪,半倚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指尖无意识颤动着地捻紧被角。
方才那番坠树呕血的戏码,虽说是计划之内,但也着实耗费生命值,即使尤绌偷偷塞的丹药只压下了疼痛,疲惫感还是却如潮水般漫上来。
他正阖目养神,试图理清接下来纷乱的局面,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脚步虚浮,带着一股刻意放轻却仍显急躁的力道。沈衿没睁眼,只从鼻息和脚步的节奏,便已猜出来者。
“四弟,”沈朝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的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的脸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衿这才缓缓掀开眼帘,鸢尾蓝色色的瞳眸对上沈朝那张因为连日奔波和某种急切而略显憔悴的脸。
他这位七皇兄,此刻全然没了宫中那副骄奢纨绔的皮相,眼底布满血丝。望向看他的眼神时,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出现的、打乱了精密计划的Bug一般。
“七皇兄,”沈衿声音微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一丝困惑。“这话……该我问你才是。父皇命皇兄们体察民情,皇兄怎得…洄出现在这偏远的棠垌教?还……”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朝腰间佩着的一枚新得的、显然价值不菲的暖玉,又落回他脸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戳破了他的虚与委蛇。“还如此的…“热心”于宗门事务?”
沈朝脸色一僵,显露出狰狞之色,他上前一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少给我装傻!沈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别跟我说什么体察民情、调养身体!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调养?骗鬼呢!”
沈衿仿佛没听见他的低吼,一抹微笑从眼底涌出。
他慢条斯理地撑着床沿,坐直了些。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微急促。
“皇兄何必动怒,”他抬眼,那双雾气朦胧的眸子看着沈朝,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没有丝毫起伏。“皇兄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棠垌教既在齐豫,我来瞧瞧找趣儿,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可语气却又似冰冷的针。“倒是皇兄…我瞧着,你对着那位裴少侠,似乎格外上心?比对父皇,对母后,对宫中任何一位兄弟姊妹,都要上心得多呢。这又是为何?”
沈朝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沈衿,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嘲弄、讥讽或是洞悉的痕迹。可沈衿只是神情淡然地回望着他,眼神干净得似初融的一缕雪水,却又深不见底。
“你……你胡说什么!”沈朝色厉内荏地反驳,气息却有些乱了,“裴兄…裴少侠天纵奇才,我不过是……惜才!”
“惜才?”沈衿轻轻重复了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是……”
他停下话头,转而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映在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可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当以为是,皇兄是知道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急着来投资呢。”
“沈衿!”沈朝彻底被激怒,脸色涨红,拳头倏地攥紧,猛地扬起。“你找死!”
眼看那拳头就要落下,沈衿蹙紧眉头,闷哼一声,脸色由苍白骤然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旋即“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溅在被面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晃了晃,甚至连坐直的力气都要失去,只能无力地靠在床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震碎,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沈朝举起的拳头僵持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沈衿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被硬生生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屈和恐慌。
万一真打死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交代?而且这家伙吐血的时机也太巧了些吧?!
沈衿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用袖口捂着嘴,他眼眶微微泛红,气息微弱地看着沈朝,声音细若游丝:“皇兄…要打便打吧…只是我这身子……怕是受不住皇兄一拳……若死在这里,恐污了皇兄的大计……”
沈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衿“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狠狠一甩袖子,将拳头收了回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好自为之!少管闲事!”
说完,他再不愿多看沈衿一眼,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衿缓缓放下捂嘴的袖子,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缓缓褪去,恢复成一片冰冷的瓷白。他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该死的赤阳呕血果,药效还没过干净……
他靠在床头,平复着呼吸。送走了沈朝这个麻烦,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裴长堤,身后还跟着几位面露关切的长老,以及……神色各异的三公主沈薇和几个明显是“攻略者”伪装的弟子。
“闻人小友,”为首的一位白须长老态度和蔼,“方才听闻小友坠树受伤,现下可好些了?令兄已被安排去新弟子处,不日便可正式入门。小友既身体不适,便在门中好生将养,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沈衿撑着又要起身行礼,被长老连忙按住。“长老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他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面对沈朝时多了几分温顺与感激,“晚辈闻人衿,与兄长闻人绌,多谢贵派收留。”
“闻人衿,闻人绌……好名字。”长老捻须点头,又看向裴长堤。“长堤啊,这位闻人小友初来乍到,又抱恙在身,你平日若得空,不妨多照看一二。”
裴长堤神色平静,目光在沈衿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拱手应道:“是,长老。”
三公主沈薇站在一旁,看着沈衿那张精致脆弱、我见犹怜的脸,又看了看裴长堤,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其他几个“攻略者”也暗中打量,似乎想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病弱美少年”身上,找出任何可能威胁他们攻略进度的蛛丝马迹。
应付完这一波,沈衿已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尤绌被带走培训,他暂时少了兄长这个挡箭牌,一切需得自己周旋。
接下来的几日,沈衿安分地待在安排的小院里静养,按时服用棠垌教医者送来的、效果聊胜于无的汤药。
他需要尽快好转,棠垌教会将举行一场重要的“秋狝”,这是一场类似秋猎的武力比试,旨在考核新近弟子,并选拔优秀者参与不久后的宗门大比。
这是一个绝佳的、能够合理接近核心剧情和人物的机会。
等刺激完配角将主角推下狼群,他这任务算是完成了。
于是,在某次长老前来探视时,沈衿适时地透露,自己服用了家传秘药后,身体竟有了意想不到的好转,虽仍比常人弱些,但已无大碍,对习武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他言辞恳切,眼神刻意调整了瞳眸的光泽,加上那副挣扎求生的脆弱模样,轻易打动了心肠不算硬的长老,获得了参加秋狝的许可。
消息传开,在弟子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毕竟“闻人衿”坠树吐血的惨状不少人亲眼所见,这么快就能下地训练了?
次日。
沈衿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普通弟子服,银发依旧用那根素白发带束着,站在一群或健壮或精悍的弟子中间,宛如鹤立鸡群,却是一只羽翼未丰、仿佛随时会折断颈项的鹤。
教授基础心法和武理的是门中一位平日里冷冰冰的教习。
讲解的内容对沈衿而言,讲述的大致有些过简。
他这十年虽扮演病弱,但身为演员的钻研精神和求生欲,让他对各类知识,包括粗浅的武学原理,都有所涉猎,甚至因为无聊而深入研究过。
当教习提出一个关于内力运行中“气沉丹田”与“意念导引”孰先孰后的问题,并惯例性地想要点名那位向来表现优异的大师兄来回答,以作示范时。
沈衿微微勾唇,在一众目光中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