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院中，沈衿屏退了那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将房门紧紧关严。

连绵的冬雨不知不觉停歇，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渐暗的天光，透过薄雾弥漫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霞影。

室内一片幽静，楠木高几上摆着青白釉梅瓶和香炉，淡淡的清香逸散在空气间。沈衿审视四周后走到床榻边俯下身，指尖在床底一处不起眼的榫卯结构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床板下方，一块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秘籍，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霁蓝色劲装，几样小巧精悍的器具——淬了毒的短镖，薄如蝉翼的软剑，还有几包色泽暗沉的药粉。最显眼的，是一柄通体乌沉的短刃，剑身上嵌着海棠纹饰，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而暗格的内壁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形似滴漏，纹路繁复。

这是沈衿离宫前，凭借最后那点枝干权限，又靠着多年扮演无害所摸清的宫中隐秘，从内务府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借调出来的一位影卫。

原著里沈朝便是靠一支影卫离宫时保全了自己的命，那支影卫里当属最为忠诚的就是“琼穹”，为沈朝挡箭而亡。宫里影卫隶属皇帝直属，其中也有很多只因得罪了权贵，才被打发到边缘部门，近乎被人遗忘。

他选中琼穹，从不是因为忠诚，皇室影卫的忠诚，永远只指向皇权与权柄。

他看中的，是干净的档案，简单的背景，以及足够好用的身手……还有好记的名字。

沈衿曾在深夜的宫墙下见过琼穹出手，一招毙敌，干净利落，那份冰冷的效率，让他印象深刻。

他需要一把软刃，一把锋利却柔顺听话，且暂时不会反噬主人的刃。离开京城前，他便通过隐秘渠道，给琼穹传递了模糊的指令与接头的方式。

沈衿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的褐色令牌，触手冰凉。令牌的正面，同样刻着那个滴漏徽记，指尖拂过，能感受到纹路的粗糙。他将令牌放在窗台一个特定的位置，又推开一丝窗缝。

晚风裹挟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涌入屋内，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

约莫一炷香后，花树掩映的苍檐下，倒映着沈矜婆裟修竹的纤细墨影。

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窗外飘了进来。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落叶飘落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心细些却能看得出来隐隐构成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影卫的回应，意为“待命”。

沈衿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光，像蛰伏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时刻。

他可不想单枪匹马地闯入险境，既然要搅动这潭浑水，自然要有趁手的棋子。

尤绌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宿主莫名打了个寒颤。它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那些想在秋狝里找沈衿麻烦的师兄们，怕是要倒大霉了。

秋狝之日，来势之快。

古寺钟声穿透雪云，径自穿过棠垌教后山。猎场入口早已是人头攒动，猎场范围极广，林深树密，涧壑纵横，明晃晃地透着几分凶险。

所有参与秋狝的弟子，都已在此集结。乌压压的一片，弟子都身着劲装，腰佩刀剑，背负弓弩，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些兴奋，或是透露着紧张。

沈衿一袭霁蓝描金劲装，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披风。玄色绦带将墨发高束于顶，一束青丝如墨瀑般垂落背脊，几缕碎发被朔风拂得贴在光洁的额角，面如冠玉，鼻梁挺括，凤眸狭长，眼尾带着几分张扬的弧度。

他倚着那根浮雕缠枝的廊柱，人几乎要融进柱影里。肤色相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病态异常的白皙，能看见颈侧淡青的血管。阳光斜斜切过檐角，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

队伍缓缓移动着，人声嘈杂，可那些喧哗到他身畔便莫名静了下去。风拂起他宽大的袖摆，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玉箸。

几个师姐互相推搡着，最终红衣的女子被推了出来。她刻意放轻脚步靠近，柔声道：“这位师弟……可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

一道声线打断了沈矜的思绪，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劳师姐挂心，只是昨夜未曾安眠。”笑意温软，眼角却不见一丝纹路，举止投足间尽显温文尔雅。

那群师姐们见那位红衣女子搭话，一窝蜂的也跟上来与沈矜交谈有的聊剑法，有的聊心法，还有聊意境，险些榨干沈矜的认知范围。

紫衣师姐正说得兴起，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微凉的袖口。沈矜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那道笔直伫立的熟悉身影。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眼，那抹带着病气的倦怠被恰到好处的歉意取代，如薄冰碎裂，漾开极浅的涟漪。“失礼了，师姐们。”他侧身轻轻咳嗽了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兄长在唤我，容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并未给那位师姐挽留的机会，只留下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便转过身。步履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尤绌的方向挪去，将身后那些或好奇或惋惜的目光，连同廊柱下未散的微凉空气，一并隔绝开来。

尤绌此刻化名为闻人绌，以新晋弟子的身份，也混在了队伍里。他苦着脸站在沈衿身边，背上背着一张半旧的弓，手里攥着几支箭，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亲爱的，等会儿你可得跟紧我啊。我虽然培训成绩一般，但挡个兔子野鸡还是没问题的……”

沈衿没理他，目光淡淡掠过前方。

高台上，几位长老正襟危坐，语气严肃地训话，无非是“注意安全”“不得私斗”“凭猎获论高低”之类的规矩，活脱脱一副小学生出游时必酣畅淋漓地讲几句的校长。

最后，长老高声宣布规则：“以猎获野兽的数量、种类评定成绩，不得互相抢夺，不得故意伤人，日落之前，必须返回集结地！”

队伍前列，裴长堤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白衣在晨雾中格外显眼。他手持长剑，神色平静，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三公主沈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也混进了弟子队伍里，此刻正挤在裴长堤身边，巧笑嫣然，时不时递上一壶水，惹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另一侧，沈朝带着几个心腹侍卫，站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裴长堤，带着几分嫉妒，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落在沈衿身上时，眼神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而大师兄等人，则聚在不远处，面色不善。他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时不时钉在沈衿和裴长堤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显然，那日演武场上的折辱，他们至今耿耿于怀。

沈矜迎着他们狠辣的目光，心里暗自叹息。

主角比个赛全世界都为之防备，胜利就是把阻挡在前方所有的愚蠢之物毁灭…怪不得书里描写裴长缇总是孤独的…这书里就没几个正常人吧啊喂。

“秋狝——开始！”

随着长老一声令下，号角声呜呜响起。众弟子如同开闸的洪水，呼喝着涌入山林，很快便分散开来，消失在晨雾深处。

沈衿不紧不慢地抬脚，带着尤绌，选了一条相对偏僻、林木更为茂密的小径。晨雾沾湿了斗篷的下摆，带着几分凉意。尤绌紧张得东张西望，手心里全是汗，沈衿却神色淡然，脚步平稳，仿佛不是来猎场涉险，而是来山林间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