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漫长。
伤兵营帐篷里,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微弱的跳动着,随时可能熄灭。没有人敢进去添油,怕惊扰了那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
孙烟治依旧坐在九儿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从冰冷到微凉,又从微凉到滚烫。她发烧了,烧的厉害,嘴唇干裂,额头烫的吓人。老鬼每隔半个时辰就进来一次,换药喂药擦身,一遍一遍不敢停。
“伤口感染了。”老鬼的声音沙哑疲惫,“能不能熬过去,看今晚。”
今晚。
孙烟治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她眉头偶尔皱起时痛苦的模样,心一下一下的疼。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初见时,她站在猎场上,很沉静,眼里没有半点畏惧。
猎狐时她那一箭惊狐,时机、角度、判断,都绝了。
陷坑里,她为他吸出毒血,用带刺的藤蔓爬上去求救,手被刺的鲜血淋漓。
暗室里,她从故纸堆里挖出萨满的秘密,救下无数人命。
战场上,她带着翎羽营出生入死杀敌无数,浑身是血,却从未倒下。
她从来都是站着的。
从来都是。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仿佛随时会消失。
孙烟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不能想。
不能想那些。
想了,就撑不住了。
阿阮掀开帐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她把汤放在旁边,看着孙烟治,轻声道:“小侯爷,您喝点汤吧。您这样熬着,将军醒了,您却倒了,她该怪您了。”
孙烟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阮叹了口气,没有再劝,退了出去。
帐外,宋雨灵蹲在那株梅树旁边,抱着膝盖,眼泪无声的流。
她来了几个月,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干活认字,学会了像这里的人一样活着。
可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那个教她认字的人,那个说明天开始教你认更多的字的人,那个收留她让她留下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人——
正躺在里面,生死不知。
“她不会死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雨灵抬起头,是猴子。
猴子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顶帐篷,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将军不会死的。她命硬。野狼谷那么险,她活下来了;黑风口那么惨,她也活下来了。这次也一样。”
宋雨灵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黑塔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猴子旁边,闷声道:“对。将军命硬。”
青娘也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株梅树旁边,望着那顶帐篷。
阿阮从伤兵营出来,也站了过来。
翎羽营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都聚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只是站着,守着那顶帐篷,守着里面那个人。
孙烟治依旧握着九儿的手,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帐篷暗了下来。
但孙烟治没有动。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微弱的呼吸,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
伍九儿。
伍九儿。
伍九儿。
念到后来,他分不清是在念,还是在求。
求老天爷,让她活下来。
让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让他再听她叫一声孙烟治。
黑暗里,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孙烟治的身体猛的绷紧。
那一下,很轻,轻的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伍九儿?”
没有回应。
但他不松手,就那么握着,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孙烟治的心猛的狂跳起来。
“伍九儿!”
这一次,那声呻吟更清晰了一些。
紧接着,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握紧什么。
孙烟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低声道:“伍九儿,是我。孙烟治。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黑暗里,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一条缝,只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但那一点点微光,让孙烟治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抖的厉害,“你终于醒了。”
九儿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孙烟治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那几个字,很轻很轻,但他听见了。
她说——
“你怎么……又瘦了。”
孙烟治愣住,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后怕也有庆幸。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等你好了,再给我补回来。”
九儿的眼睛又闭上了。
但她还活着。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还在。
天亮了。
老鬼冲进来检查了一遍,脸色终于松动了些。
“烧退了。”他说,“命保住了。”
这几个字传了出去。
阿阮捂着嘴,眼泪扑簌簌的落。
宋雨灵抱着她,又哭又笑。
猴子一拳砸在黑塔肩膀上,疼的黑塔龇牙咧嘴,却笑的比谁都开心。
青娘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扬起,眼里有光。
孙烟治坐在那里,握着九儿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想动。
也不敢动。
怕一动,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又没了。
老鬼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轻声道:“小侯爷,您也该歇歇了。将军这命,是您守回来的。您要是倒了,她醒了,谁陪她说话?”
孙烟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轻轻放下九儿的手,站起身,走出帐篷。
阳光刺眼,照的他眯起眼睛。
那株梅树就在不远处,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树旁,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她没死。你好好长,等她好了,来看你。”
那株梅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身后,翎羽营的兄弟们还站在那里,没有人散去。
他们看着他,看着那棵树那顶帐篷,看着这片重新燃起希望的营地。
阳光越来越亮,照的人心暖洋洋的。
孙烟治转过身,朝伤兵营走去。
他还得回去,守着她。
等她真正醒过来,等她能说话能笑,能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慢慢长大。
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他知道,她答应过他——活下去。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