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醒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翎羽营。
猴子第一个冲进伤兵营,被老鬼一巴掌扇出去:“挤什么挤!将军刚醒,经不起你们这群糙汉折腾!”
猴子捂着脑袋,嘿嘿笑着,隔着帐帘朝里面喊:“将军!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昨晚小侯爷守了您一夜,手都没松开过!”
帐内,九儿躺在床铺上,听着这话,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孙烟治坐在她床边,一脸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却还在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点被抓包的窘迫。
“别听他瞎说。”他轻声道,“没守一夜,就……守了大半夜。”
九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阿阮端着药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将军,您可不知道,昨晚可把小侯爷吓坏了。他抱着您冲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您还白。后来一直握着您的手,谁劝都不放,就那么坐到天亮。”
九儿看向孙烟治。
孙烟治别过脸,假装在看帐篷顶。
九儿嘴角又扬了扬。
宋雨灵也挤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将军,您喝点粥。我熬的,熬了好久,稠稠的,可香了。”
九儿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雨灵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笑着把粥递过去。
九儿想伸手接,却发现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孙烟治接过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九儿看着他,张开嘴,喝了。
一勺,又一勺。
帐内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阿阮悄悄拉了拉宋雨灵的袖子,两人心照不宣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碗粥喝完,孙烟治放下碗,看着九儿。
九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孙烟治先开口,声音很轻:“感觉怎么样?”
“疼。”九儿老实说。
孙烟治眉头皱了起来:“哪儿疼?”
“哪儿都疼。”
孙烟治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疼就忍着。”他说,“忍着,才能好的快。”
九儿看着他,问:“你守了一夜?”
孙烟治别过脸:“没守一夜。”
“阿阮说的。”
孙烟治沉默了。
九儿看着他别过去的脸,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为了她,守了一夜。
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从天黑守到天亮。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孙烟治。”她叫了他一声。
孙烟治转过头,看着她。
九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谢谢你。”
孙烟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满足。
“谢什么?”他说,“应该的。”
九儿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很累,很疼,但很安心。
因为有他在。
接下来几天,九儿都在伤兵营里躺着养伤。
孙烟治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坐在她床边,跟她说话,给她念从京城带来的书——虽然九儿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听没听见都不知道。
晚上就在她旁边搭了个铺位,凑合着睡一夜。
老鬼看不过去,说小侯爷您这样熬着,将军还没好,您先倒了。
孙烟治不听。
阿阮劝他回去睡,他也不听。
猴子说您这是何苦,他还是不听。
最后九儿开口了:“你回去睡。”
孙烟治看着她,认真说:“我不回去。”
九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孙烟治愣住。
九儿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明天再来。不然,我也不睡了。”
孙烟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一早,我就来。”
九儿点了点头。
孙烟治出去了。
九儿看着帐篷,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傻的让人心疼。
又傻的让人……想一直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孙烟治果然准时出现在伤兵营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些,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睡好了?”九儿问。
孙烟治点头:“睡好了。”
“真的?”
孙烟治笑了:“真的。做梦都梦到你在骂我。”
九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
“骂你什么?”
“骂我傻。”孙烟治在她旁边坐下,“说我不睡觉,不吃饭,守着你干什么。”
九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烟治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孙烟治忽然开口:“伍九儿。”
“嗯?”
“等你好了,”他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九儿问:“什么东西?”
孙烟治笑了笑,没有回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九儿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开始期待了。
半个月后,九儿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她每天在营地里慢慢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看看兄弟们训练,看看那株梅树。
孙烟治依旧每天陪着她。
两人并肩走着,从梅树走到校场,从校场走到伤兵营,再走到营地边缘。
看着远处的狼居原,看着渐渐变黄的秋草,看着天上飞过的雁阵。
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什么都聊,他在京城的事,她在北境的事,那些有的没的。
不说话的时候就那么静静走着,看着同样的风景,吹着同样的风。
阿阮有一次偷偷跟猴子说:“你看将军和小侯爷,像不像……”
像什么,她没说。
但猴子看懂了。
像什么?
像一对。
这天傍晚,两人又走到那株梅树旁边。
梅树又长高了不少,已经到九儿肩膀那么高了。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些日子就会落光。
孙烟治站在树旁,看着那棵树,忽然说:“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再来。”
九儿转过头,看着他。
孙烟治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京城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他说,“处理完了,就回来。”
九儿沉默了一会儿,问:“多久?”
孙烟治想了想:“两个月?三个月?说不准。”
九儿没有说话。
孙烟治看着她,轻声道:“等我。”
九儿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孙烟治走了。
这一次,九儿没有送到营门口。
她站在梅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黑马消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宋雨灵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会回来的。”她说。
九儿点了点头。
她知道。
他会回来的。
等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暮色渐浓,秋风渐凉。
九儿站在梅树旁,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动。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