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后，孙烟治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那块玉佩就放在案上，烛光下，那个端字仿佛在微微跳动。

端王。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将记忆中关于端王的一切碎片都翻出来，一点一点拼接。

端王李昀，当今圣上的异母弟，生母是先帝的淑妃，出身不高，却极得先帝宠爱。据说幼时曾与圣上一同读书，圣上待他甚厚，登基后封为端王，赐双俸，准其参议朝政。

朝野皆知，端王是圣上最信任的兄弟，没有之一。

但这些年来，孙烟治冷眼旁观，总觉得这位端王不简单。他在朝中广结人脉，笼络了不少大臣，却从不张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本分。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退的时候从不往前多走一步。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忠臣，要么就是深藏不露。

如今看来，是后者。

端王为什么要对宋国公府下手？

十九年前，宋国公宋称正当壮年，手握兵权，戍守北境，威名赫赫。端王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刚刚封王，根基未稳。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调包宋国公的亲生女儿——图什么？

孙烟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那个刚出生的女婴，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想起伍九儿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肩上那块梅花形的烙印，想起她说的那句“从我记事起，我就在一家农户生活”。

一个国公府的千金，被扔进泥泞里，被人当作牛马使唤了十四年。

而真正的凶手，端王，这十九年来高坐朝堂，享尽荣华，受万人敬仰。

凭什么？

孙烟治的手攥紧了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窗外，天色微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喧嚣。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还有早起的人们匆匆的脚步声。

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中有了决断。

这件事，必须查下去。

不管端王藏得多深，他都要把他挖出来。

为了那个在泥泞里挣扎了十四年的女孩。

也为了他自己——因为他隐隐觉得，端王的野心，绝不止这一桩。

或许，他父母的死，也和这个人有关。

孙烟治转身回到案前，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伍九儿的，而是写给另一个人——

兵部的周大人。

周大人在兵部三十年，审过的案子、查过的人、攒下的人脉，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他愿意帮忙，查这件事会容易得多。

孙烟治在信中简要说了玉佩的事，请周大人帮忙查一查十九年前端王与宋国公府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记录——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行。

信送出去后，他开始等。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他每天依旧出门，应付那些推不掉的应酬，见那些不得不见的人。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他却总觉得那些笑脸背后，都藏着另一张脸。

有人知道吗？

有人是端王的同党吗？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周围的人。谁和端王走得近，谁在朝会上附和端王的意见，谁家的子弟在端王府当差——这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都成了需要留意的线索。

五日后，周大人的回信到了。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小侯爷：

你所查之事，老夫略知一二。

十九年前，端王确曾与宋国公有往来。那一年，宋国公回京述职，端王曾在府中设宴款待。之后不久，宋国公府便发生了那桩调包案。

另，老夫查到了当年宋国公府一个老嬷嬷的下落。她姓方，当年是伺候宋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去世后便离开了宋府，如今住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庄子里。此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周某能帮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小侯爷自己小心。”

孙烟治看完信，当即起身，吩咐备马。

京城西郊，方家庄。

那是一座不大的庄子，掩在一片树林后面，若不是特意寻找，很难发现。孙烟治带着两个亲随，在庄子外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异常，才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满脸皱纹，眼神却清明的很。她打量着孙烟治，问：“这位爷，找谁？”

孙烟治拱手道：“敢问可是方嬷嬷？在下孙烟治，有几句话想请教。”

老妇人的眼神微微一闪，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庄子不大，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方嬷嬷引孙烟治在堂屋坐下，倒了碗茶，自己也坐下，看着他。

“小侯爷为何来找老身？”她问。

孙烟治没有绕弯子，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嬷嬷可认得这个？”

方嬷嬷看着那块玉佩，脸色骤变。

她的手微微颤抖，伸出去，又缩回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老身……不认得。”

孙烟治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嬷嬷，十九年前那件事，已经有人开口了。那个姓陈的佣人虽然死了，但他妻子还在。她给了我这块玉佩。”

方嬷嬷的脸色更白了。

孙烟治继续说：“嬷嬷是伺候过夫人的老人，这些年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是不想被人灭口吧？”

方嬷嬷的身体微微一颤。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孙烟治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道：

“小侯爷，这件事……老身不能说。说了，会死。”

“不说，也会死。”孙烟治看着她，目光幽深，“端王已经让人去查当年那些人了。嬷嬷觉得，自己能躲多久？”

方嬷嬷脸色惨白。

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攥的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当年……当年端王来找老爷，说是想与宋国公府结亲。他的世子那时才三岁，想与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定下娃娃亲。老爷婉拒了，说孩子还没出生，不知男女，不好应承。”

孙烟治静静的听着。

“端王当时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夫人后来跟老身说，她总觉得端王看她的眼神不对，像是……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方嬷嬷顿了顿，继续说：

“夫人生产那日，端王府送来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接生的嬷嬷收了礼，当晚就出事了——她把滚烫的烛台打翻，烫伤了孩子的肩膀。”

孙烟治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嬷嬷，后来暴毙了。那个姓陈的佣人，告假回乡，再也没回来。夫人那时候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但她拉着老身的手说，她觉得不对劲，让老身一定要查清楚。可老身还没来得及查，夫人就去了。”

方嬷嬷的眼眶红了。

“夫人去后，老身总觉得害怕，就辞了差事，躲到这里来。这些年，老身一直提心吊胆，怕有人找上门来。可十九年了，一直风平浪静。老身还以为……还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孙烟治，眼中满是恐惧。

“小侯爷，端王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夫人肚子里那个孩子，能碍着他什么？”

孙烟治沉默。

他也不知道。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能碍着端王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宋国公本人有关。端王要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宋国公的把柄？

一个被调包的孩子，一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就是随时能拿来要挟宋国公的筹码。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能翻出来。

孙烟治站起身，朝方嬷嬷拱了拱手。

“多谢嬷嬷。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我会让人暗中护着嬷嬷，但嬷嬷自己也要小心。”

方嬷嬷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个孩子……她还好吗？”

孙烟治沉默片刻，说：“她很好。比谁都好。”

方嬷嬷听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孙烟治走出庄子，翻身上马。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端王布的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

十九年前就开始布局，为的，绝不是区区一个宋国公府。

他要去北境。

把这些事，亲口告诉伍九儿。

还有——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那是周大人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从端王府一个外放的管事那里弄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北境之事，可着手矣。”

北境。

端王要对北境动手？

孙烟治的心猛的一沉。

北境，是翎羽营所在的地方。

是伍九儿所在的地方。

他勒转马头，朝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要快。

第五十六章 端倪

第五十六章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