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烟治这次来,真的住下了。
不是住几天就走,是真正住了下来。他在那株梅树旁边搭了一顶比之前更结实的帐篷,里面铺了干草垫子,放了桌椅,甚至还挂了一盏从京城带来的琉璃灯。晚上点起来,亮堂堂的。
猴子去看过一次,回来跟阿阮嘀咕:“那小侯爷是打算在咱们营里扎根了?”
阿阮白他一眼:“扎根怎么了?人家有树,有灯,有将军——不比京城差。”
猴子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的对。
孙烟治每天依旧跟着九儿。出操跟着,巡逻跟着,吃饭跟着,就连去伤兵营探望受伤的兄弟,他也跟着。一开始还有人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翎羽营的兄弟们甚至开始跟他打招呼,喊他小侯爷,他每次都笑眯眯应着,偶尔还会停下来聊几句。
“你手怎么了?”他问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士兵。
“训练的时候摔的。”
“怎么摔的?”
“潜行的时候没踩稳。”
孙烟治点点头,认真说:“下次小心点。潜行最重要的是稳,不稳就容易出事。”
那士兵愣住,没想到这位小侯爷还懂这个。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小侯爷的潜行本事,不比翎羽营的差。
有一次,孙烟治跟猴子打赌,说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到营地边缘的大树后面。猴子不信,跟他赌了三天的口粮。
结果,孙烟治真的从猴子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摸到了那棵树后面。等他站起来挥手的时候,猴子还没反应过来。
“见鬼了!”猴子大叫,“你怎么过去的?!”
孙烟治笑眯眯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本侯当年在京城,可是一个人玩到大的。躲猫猫这种事,最在行。”
猴子输的心服口服,乖乖交了三天口粮。
九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孙烟治又提议去爬山。
还是那座最高的山峰,还是那条陡峭的山路。
两人轻装简行,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
这一次,九儿的体力比上次好多了。肩膀的旧伤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她跟在孙烟治身后,稳稳往上爬。
爬到那处陡峭的地方,孙烟治又停下来,朝她伸出手。
九儿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住了他。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还是那么有力。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拉上来,然后松开。
就那么一瞬。
但那一瞬的感觉,比上次更暖了。
爬到山顶,两人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营地和远处的原野。
狼居原在阳光下泛着光,那些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山谷,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草。风吹过,草浪起伏。
孙烟治看着那片原野,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九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孙烟治转过头,看着她:“没想过?”
九儿想了想,说:“想过。但想不出。”
孙烟治笑了:“那就慢慢想。反正时间还长。”
九儿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不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孙烟治望着远方,说:“我啊,想把侯府收拾收拾,种点花,养点鱼,没事钓钓鱼、看看书,过点清闲日子。”
九儿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裳,坐在池塘边钓鱼,旁边摆着一壶茶,一本书,悠哉悠哉的。
那画面,竟然很合适。
“不过,”孙烟治忽然又说,“一个人过清闲日子,太没意思了。”
他转过头,看着九儿,眼睛亮晶晶的:“得找个人一起。”
九儿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的那一点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两人在山顶坐了很久。
聊着天,吹着风,看着风景。
聊到太阳偏西,聊到风渐渐凉了,才起身下山。
下山的时候,孙烟治又看到了那丛小花。
他蹲下来,指着那丛小花,说:“勿忘我。还记得吗?”
九儿点头。
孙烟治摘了一朵,递给她。
“给你。”
九儿接过那朵小花,低头看着。
花瓣很薄,淡紫色的。
她把那朵小花小心收好,放进衣袋里。
和那两枚护身符在一起。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擦黑。
那株梅树旁边,宋雨灵正蹲着浇水。看到两人回来,她站起身,笑着问:“又去爬山了?”
孙烟治点头:“爬了。”
“好看吗?”
“好看。”孙烟治说,“下次带你去。”
宋雨灵笑了:“好,我等着。”
夜晚,九儿坐在营帐里,把那朵勿忘我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在,很好看。
她把它放在那朵干了的腊梅旁边。
一朵腊梅,一朵勿忘我。
都是他给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收好,和那些越来越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月光洒在那株梅树上,洒在树旁的帐篷上。
那顶帐篷里,亮着琉璃灯,暖融融的。
那个人,就在那里。
离她不远。
第二天,孙烟治来找九儿,说要帮忙训练新兵。
九儿看着他:“你会?”
孙烟治笑了:“不会可以学。”
九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校场上,孙烟治站在一群新兵面前,一本正经教他们潜行。
“潜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稳。”他说,“不是快,是稳。你走再快,被人发现了,就是白搭。走慢一点,稳一点,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步都藏在阴影里,才是真正的潜行。”
新兵们听的一愣一愣的。
猴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小侯爷,您这是教他们还是夸自己?”
孙烟治瞥他一眼:“本侯这是经验之谈。你要不要也来学学?”
猴子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您教他们就行。”
九儿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教起人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正看着,阿阮忽然跑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将军,出事了。”
九儿转过头。
阿阮压低声音,说:“南边送来的消息,说宋国公府那边……有人要搞事。”
九儿的心猛地一沉。
宋雨灵正在伙房里忙着,忽然被九儿叫出来。
她看着九儿凝重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她问。
九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京城那边,有人要搞事。针对你父亲的。”
宋雨灵的脸色刷的白了。
“什么人?”
“还不知道。”九儿说,“但消息是从南边送来的,应该可靠。”
宋雨灵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九儿看着她,沉默片刻,说:“你要回去吗?”
宋雨灵愣住了。
回去?
回那个她住了十九年、却已经不属于她的家?
回那个她叫了十九年父亲、却不是她亲生父亲的人身边?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九儿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急。”她说,“慢慢想。”
宋雨灵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伍九儿,”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如果我回去,你会去吗?”
九儿沉默。
宋雨灵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这几个月,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我不知道。”九儿最后说。
宋雨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晚,九儿坐在那株梅树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孙烟治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烟治开口:“你想去吗?”
九儿没有回答。
孙烟治继续说:“不管你想不想去,我都陪你。”
九儿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是说要过清闲日子吗?”她问。
孙烟治笑了:“清闲日子,可以往后推。你的事,不能。”
九儿沉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孙烟治看着她,认真说:“不知道,就先别去。等知道了再去。”
九儿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他说的对。
不知道,就先别去。
等知道了,等想清楚了,等准备好了,再去。
不管什么时候去,他都会陪着。
那株梅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月光洒在树上,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营地上,一片银白。
这一夜,九儿睡的很沉。
梦里,她站在一座府邸门前,手里握着一朵勿忘我。
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宋国公,不是宋雨灵,而是孙烟治。
他朝她伸出手,说——
走吧,我陪你去。
她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
九儿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衣袋。
那里,两枚护身符都在,那朵勿忘我也在。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营帐。
那株梅树旁边,孙烟治正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到她出来,他站起身,笑着说:“长了一片新叶子。”
九儿走过去,蹲下来看。
真的,在最顶端,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看着那片新叶子,嘴角微微扬起。
新叶子。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不管那扇门开不开,不管那个家回不回——
有他在,有这棵树在,有这些兄弟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