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所有窥探的目光。
孙烟治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和卷宗,还有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九儿。
九儿站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孙烟治看出来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坐吧。”
九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孙烟治依言坐下,姿态随意,仿佛这不是简陋的军帐,而是京城的华贵厅堂。
他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九儿身上,没移开。
九儿也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堆着那些纸页。
沉默片刻。
孙烟治先开了口:
“看完了?”
九儿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
九儿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波澜。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勉强稳住情绪。
“那个姓陈的佣人,”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后来怎么样了?”
孙烟治早有准备,从那堆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三年前病死了。死前在潭县王家村待过不到半年,又走了。”
王家村。
九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挣扎求生了十四年的地方……原来,当年偷走她的人,曾经离她那么近。
“那个顶替我的人呢?”
她又问。
孙烟治沉默了一瞬,抽出另一张纸。
“叫宋雨灵,现在的宋国公府千金,十九岁。琴棋书画都会点,但性子骄纵,在京城贵女圈里名声不怎么样。”
孙烟治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活得很好。住着你的院子,用着你的东西,喊着你的爹娘。”
九儿听着这些,脸上没有表情。
但孙烟治看见,她按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吓人。
“你爹——”他斟酌着用词,“宋国公……可能不知情。”
九儿抬眼看他。
孙烟治指着卷宗里的一处:
“那个姓钱的嬷嬷,事发三天后就死了,说是‘心疾突发’。但仵作的记录上,有人用朱笔批了三个字——‘查其手’。这份记录被人压下去了,没人再查。那个姓陈的佣人,告假回乡后就改名换姓,再也没回来。这事做得太干净,知情的不是死了,就是藏了十九年。宋国公要是不刻意去查,怕是现在还蒙在鼓里。”
“但他要是去查呢?”
九儿问。
孙烟治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了。”
营帐里陷入了死寂。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九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孙烟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昏暗的帐顶,像是在想事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九岁那年,父母被害死。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侯府上下几百口人,有看笑话的,有趁火打劫的。我一个人扛着那块招牌,在京城活了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九儿,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戏谑,只剩下坦诚。
“所以我懂。从小没家,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懂那种感觉。”
九儿沉默了。
“在猎场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了。”
孙烟治继续说,“你那双眼睛,跟我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丝自嘲:
“说起来可笑。本侯活了十九年,见过的人比这营里的蚂蚁还多,偏偏对你这个不爱说话的女校尉上了心。送东西,查身世……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背对九儿,声音低了下去:
“可能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九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颤。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被看见了。
被一个同样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烟治回过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话都没说过。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九儿面前。
“这个,给你。”
九儿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护身符。
符纸泛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戴了很久的旧物。
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隐约能看出“平安”两个字。
“我娘留给我的。”
孙烟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从小戴到大,十九年了。”
九儿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眼神里,有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给我?”
她问。
“给你。”
他说,“你在战场上,比我更需要这个。”
九儿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看着磨损的边缘,看着那“平安”二字。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戴了十九年,从未离身。
现在,他给了她。
她忽然想起他在猎场上说的那句——
“站稳,别摔。”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希望她活着。
“孙烟治。”
她开口,声音稳了些,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你为什么——”
“别问了。”
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再问,本侯也不知道怎么答了。”
他转身朝帐帘走去,掀帘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些东西你慢慢看。我会在营里待几天,有事随时来找。”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九儿独自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护身符。
帐外,隐约传来猴子和阿阮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风吹过营帐的呜咽声。
她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入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还藏着那块磨损的“丙七九”号牌,和一份看不清字迹的“自愿书”。
护身符贴着胸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忽然想,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希望她活着。
不是因为她是谁,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用。
只是单纯的,希望她活着。
肩上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次,她没有再忽视。
她伸手按在那处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感受着那阵灼热。
这烙印,曾是她的耻辱,是她被抛弃的证明。
但现在…… 它是她身世的证据,是她与那个陌生“家”唯一的联系。
而那个送她护身符的人,正在帐外的夜色里,和她一样,独自扛着自己的那份沉重。
帐外,孙烟治没走多远,就被猴子和阿阮堵了个正着。
“小侯爷,”猴子皮笑肉不笑的,“您这大半夜的,从我们将军帐里出来,合适吗?”
孙烟治挑了挑眉,也不生气:
“怎么,翎羽营的规矩,不许人串门?”
“串门?”
阿阮抓住重点,“串什么门?”
孙烟治笑了笑,没回答,径直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那顶还亮着灯的营帐,低声说了一句:
“替我看着点她。今晚,她怕是睡不着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猴子和阿阮面面相觑。
“这小侯爷……”猴子挠头,“到底是敌是友?”
阿阮望着那顶营帐,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是友吧。至少,他把那些东西送来后,将军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硬的将军,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营帐里,九儿依旧坐在原地。
她将护身符重新取出,在灯下细细的看着。
磨损的边缘,模糊的符文,还有那根被抚摸了无数次的红绳。
他戴了十九年。
和她活过的年岁,一样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也不知道这枚护身符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 从今往后,好像,也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有一个人,在京城希望她活着。
有一个人,在这北境的寒夜里,给她送来了一丝暖意。
夜深了。
九儿收起护身符,整理好那些卷宗,吹熄油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人的脸——漫不经心的笑容,锐利得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刚才背对着她时,那道孤独的背影。
他扛了十年。
自己扛了十四年。
两个同样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在这简陋的军营里,交换了彼此最珍贵的东西。
一块号牌,一枚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