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原的战后清扫,拖了近半个月才算有了眉目。
战场打扫干净,俘虏被押送南下,伤员一批批转运,至于阵亡的兄弟,他们的名字被一遍遍核对,最后誊抄成一本死沉死沉的册子,送往后方。
九儿在那册子上,看到了二十三个名字。
翎羽营的二十三条好汉,永远留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她没掉一滴泪。
自从野狼谷那次后,她就很少哭了。
九儿只是拿起炭笔,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用心地补上了一句话。
或是牺牲的地点,或是临终前的遗言,或是如何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壮举。
这些细节,都是她从幸存的兄弟们口中,一个一个问来的。
孙瘸子撞见她在做这事,叼着烟杆闷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
“留着,以后有用。”
九儿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这些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这天傍晚,后方的补给车队抵达。除了粮草药品,还带来一批新兵和几封随军文书。
九-儿正在帐中整理伤亡记录,帐帘一掀,阿阮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眼神发亮,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好奇。
“将军,你的信。”
九儿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三个飘逸又带点散漫的字——伍九儿启。
她的指尖一顿。
是孙烟治。
阿阮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帐帘。
九儿拆开信,薄薄的信纸上还是那副德行,寥寥几句:
“听说将军在狼居原立了大功,可喜可贺。本侯在京城闲来无事,忽然想起个问题——将军可曾想过,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个简笔的小狐狸,正歪头看着什么,活灵活现。
从何而来?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在九儿心上,不疼,却激起一片绵密的酸麻。
她当然想过。
从记事起,王婆子的咒骂,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还有肩膀上那个丑陋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不属于那个小小的村落。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到底属于哪。
现在,孙烟治忽然问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
九儿从怀里摸出那枚有些磨损的护身符,和信纸并排放着。
他送她“平安”,又问她“从何而来”……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随口一问?
九-儿收好信和护身符,起身走出营帐。
夜风带着寒意,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任由肩上的烙印处传来熟悉的隐痛。
一股冲动涌上来,她想立刻写信质问孙烟治到底知道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站在原地,让冷风吹散了心头的纷乱。
第二天,一队商队打扮的人马进了翎羽营。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自称姓方,受人之托送来一批物资。那人虽作商贾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满是军中才有的悍气。
孙瘸子亲自接待,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打量:“谁托你来的?”
姓方的汉子只笑不答,让人抬上几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是上好的药材、精铁箭矢和整张的皮料,全是翎羽营急需的物资。
“东西送到,在下告退。”汉子拱手就要走。
“等等。”九儿忽然出声。
汉子回头。
九儿走上前,直视他的眼睛:“托你的人,可是姓孙?”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笑着说:“伍将军说笑了,在下只是个跑商的,不认得什么姓孙的大人物。”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了。
九-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资,喉咙有些发堵。
姓孙的,除了孙烟治还能有谁?
他送护身符,写信问她的来处,现在又送来这些急缺的物资……他到底想做什么?
阿阮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这些东西……”
“收下。”九儿的声音很平静,“登记入册,按需分发。”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翎羽营主要负责巡逻与新兵训练。九儿话依旧不多,但带兵愈发沉稳。营中那些老兵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敬服。
这天傍晚,又一封信送到。
还是孙烟治的笔迹:
“听说将军收了东西,本侯甚慰。另有一事请教,将军肩上那块烙印,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九-儿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
烙印。
他怎么会知道?
九儿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猎场那天,她动作幅度过大,衣领曾滑落一瞬。当时她并未在意,难道……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这个人,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九儿沉默许久,终于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小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下笔力道之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三天后,回信到了。
这次不是信,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封厚信。
九儿先拆信:
“伍将军见字如面。本侯并非有意戏耍,只是此事体大,不知如何开口。你先看那本册子,是十九年前宋国公府一桩旧案的卷宗。看完后,若想知道更多,便告知于我。若不想,便将它烧了,本侯绝不再提。——孙烟治”
宋国公府,十九年前。
九-儿的手指有些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陈旧的册子。
第一页,是宋国公府家眷生产的详细记录,繁琐到啰嗦。
第二页,是一份验尸格目,一名钱姓嬷嬷在婴儿出生三日后猝死,死因记录为心疾,旁边却有朱笔批注“查其手”。
第三页,是一名陈姓仆人告假回乡,再未归返。
第四页,是一份婴儿的体貌记录:女婴,左肩后有“铜钱大小,状似梅花”的烙印,乃接生婆失手打翻烛台所致。
梅花状的烙印……左肩后……
九-儿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扯开衣襟,费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借着灯光,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轮廓,依稀能辨认出花瓣的形状。
册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瘫坐下去,眼前阵阵发黑。
十九年……
她当了十九年的“扫把星”,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险些死在野狼谷,亲眼看着二十三个兄弟倒在面前……
而她,本该是宋国公的女儿,是金枝玉叶。
这一切,都被人偷走了。
那个钱嬷嬷,那个陈姓仆人,还有那个顶替了她的女孩……
九儿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帐帘猛地被掀开,阿阮冲进来,见状脸色煞白:“将军!你怎么了?!”
九儿抬头,眼中是阿阮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滔天恨意和死寂的风暴。
“我没事。”她的嗓音沙哑得吓人,“出去。”
“可是……”
“出去!”
阿阮迟疑着退了出去,守在帐外不敢走远。
九-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宋国公府……她的爹娘,她的家。
他们……还记得她吗?
孙烟治为何要查这些,又为何要告诉她?
无数问题像乱麻一样缠住她。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回到孙烟治的信上:“若想知道更多,便告知于我。”
想吗?
当然想。
她想知道当年的一切真相。
九-儿再次铺开纸,这次只写了两个字:
“请讲。”
七天后,一队盔甲鲜亮的禁军护卫着一辆青布马车,径直驶入了翎羽营。
全营为之惊动。
九儿得到通报出来时,马车帘子正好掀开。
一个身穿黑锦袍的俊美男子跳下车,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正是孙烟治。
他看着九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伍将军,本侯亲自来了。”
九-儿看着这个千里迢迢而来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些事,信里说不清。”孙烟治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伍九儿,你的身世,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本侯想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处。”
他没再说下去,但九儿却从他眼中读懂了。
那是和她一样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进来吧。”
九儿侧身让开帐帘。
孙烟治笑了,跟着她走入那座简陋的营帐。帐篷外,阿阮和猴子面面相觑,满眼都是震惊。
而帐篷内,一场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谈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