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五天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在北境,却足以让九儿看清一个人。
她发现,传言中那个纨绔的小侯爷,和她眼前的孙烟治,完全是两个人。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跟着她巡视营地。
第一次看到翎羽营晨训时,他站在校场边缘,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复杂的潜行动作、小组配合、信号传递,他只看了两遍,就能说出其中的关窍。
“这个动作,如果左腿再往前半步,能更快躲进阴影。”
“那个手势,在逆光情况下容易被误读,不如加一个头部微侧作为确认。”
“你们这个撤退路线,预设了三种情况,但漏了一种——如果敌人从东南方向包抄呢?”
猴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转头看向九儿。
九儿沉默片刻,说:
“记下来。明日演练加入这个变数。”
孙烟治在一旁笑了笑,没再多话。
事后猴子私下嘀咕:
“这小侯爷……怎么比咱们还懂?”
九儿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这本事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侯府那种地方,独自一人熬了十年才磨出来的。
第三日午后,孙烟治忽然提出要去看看陈三。
陈三如今在伤兵营旁的板房里,依旧负责整理情报卷宗。
他的腿废了,走路需要拄拐,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许多。
九儿偶尔去看他,他总是在埋头誊写,桌上堆满了卷轴和册子。
孙烟治在板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几页纸,神情比进去时凝重了几分。
“那个陈三,”他对九儿说,“可惜了。”
九儿明白他的意思。
陈三那样敏锐的观察力和头脑,本是天生的斥候,却被一条废腿断了前路。
“不可惜。”
九儿说,“他现在做的,比从前更有用。”
孙烟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是一动,这个女人,是真的把手下每个兄弟都当成了家人。
第四日傍晚,孙烟治在营地边缘找到了独自站着的九儿。
她背对营地,面朝北方。
那里,是狼居原的方向,也是二十三个翎羽营兄弟埋骨的地方。
孙烟治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地。
良久,九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二十三个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二。有两个是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有三个家里还有老娘,靠他们每月的饷银过活。有一个刚成亲,媳妇怀了孩子,他还没见过。”
孙烟治沉默的听着。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
九儿继续说,“怎么死的,死前说了什么,葬在哪里——我都记着。”
孙烟治侧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垮的坚韧。
“伍九儿。”
他开口。
九儿转过头。
孙烟治看着她,目光郑重:
“你是个好将军。”
九儿微微一怔。
“会打仗不算什么,”他继续说,“能把兄弟们都放在心上的,才是好将军。”
九儿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北方。
“我只是……”她顿了顿,“不想让他们白死。”
孙烟治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藏着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和独自背负的重量。
第五日傍晚,孙烟治找到了九儿。
“明日我要回京了。”
他站在她面前,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九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烟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九儿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本册子,那些卷宗,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本该属于她的家。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烟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这几天,她脑子里很乱。
那个素未谋面的宋国公,那对从未喊出口的“爹娘”,还有那个顶替了她十九年人生的宋雨灵。
一边是本该属于她的锦衣玉食,另一边却是她亲身经历的泥泞、血火与生死。
她不确定该不该回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她只怕,回去了,自己就不再是现在的伍九儿了。
“不知道就别急。”
孙烟治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安,“你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九儿侧过头,看着他。
这个比她大四岁的年轻侯爷,此刻脸上没有那惯常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帮你查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欠你一个交代。”
他看着她,“但要不要这个交代,什么时候要,怎么要,都由你来决定。”
九儿沉默的看着他。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营地里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呼喝声。
“孙烟治。”
九儿忽然开口。
孙烟治微微一怔: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没有正面回答过。
这一次,孙烟治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色渐浓,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我想让你活着。”
九儿的手指微微一顿。
“活着回来,活着站稳,活着知道真相,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营地的灯火,幽深而明亮,“然后,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说完,也不等九儿回应,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的说:
“那枚护身符,是我娘留给我的。从小到大,我戴了十九年。”
他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九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她伸手按了按贴身的衣袋,那里,那枚护身符正安静的躺着,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坚硬的触感。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站在营帐外,背对着她说——
“可能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吧。”
原来,他也是这么一个人扛了十年。
所以,他才懂。
翌日清晨,孙烟治启程回京。
九儿送到营门外。
他没有带那辆青帷马车,而是换了一匹快马,身后只跟着两名亲随。
“就送到这儿吧。”
孙烟治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再送,本侯该舍不得走了。”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初见时真诚了许多。
九儿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
孙烟治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丙七九”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这是我的号牌。”
九儿说,“从军第一天,就是它。野狼谷差点丢了,后来又找回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孙烟治看着手中那块粗糙的木牌,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刻痕,忽然笑了。
“交换?”
他问。
九儿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孙烟治将那枚护身符的来历告诉了她,她便用自己从军第一天就带着的东西,作为回应。
这不算定情,也不是承诺。
两个同样在泥潭里挣扎过的人,只是交换了一点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孙烟治将木牌小心收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看着九儿,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神情。
“伍九儿,”他说,“活下去。无论你最后选择回不回去,无论你要走哪条路——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等我办完京里那些破事,再来找你。”
说完,他一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九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
阿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将军,这小侯爷……到底什么意思?”
九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
“没什么意思。”
阿阮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但九儿没有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此刻在她心里,比那块沉甸甸的号牌分量更重。
孙烟治走后,翎羽营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操练,巡逻,待命。
孙瘸子依旧冷着脸,时不时来检查一番。
猴子、黑塔、阿阮、青娘、老鬼、陈三——这些人依旧是她最可靠的兄弟。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时,九儿会拿出那枚护身符看上一眼。
巡视营地时,目光会不自觉的飘向那条通往京城的土路。
肩上的烙印隐隐作痛时,耳边总会响起那个人的话——
“活下去。”
她会活的。
她还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还要看看,那个送她护身符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七日后,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熟悉的笔迹——
“伍九儿亲启”
九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京中事繁,一时脱不开身。但有一事需提前告知——宋国公府那边,似有人开始查当年旧事。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动。你且安心在北境,若有变故,我会再派人送信。 另,那块木牌,本侯随身带着,挺好。 ——烟治”
九儿看着那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烟治。
他没再自称“小侯爷”或“本侯”,只落款——烟治。
她将那封信小心折好,与那枚护身符放在一起,重新收入贴身的衣袋里。
帐外,晨光破云而出,洒在翎羽营的营地上,洒在那一个个正在操练的身影上。
九儿走出营帐,迎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芒,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宋国公府那边,有人在查当年的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那边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是那个毫无准备、任人摆布的“扫把星”了。
她是伍九儿,是翎羽营副统领,是从五品游骑将军。
她有三百个兄弟可以依靠。
她还有—— 九儿伸手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那里,护身符安静的躺着。
她还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希望她活着,等着再见到她。
足够了。
她迎着晨光,大步走向校场。
身后,阿阮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将军今天……”阿阮斟酌着措辞,“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猴子问。
阿阮想了想,说:
“像是……比从前更亮了。”
猴子挠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他也看出来了,那个一直冷得像冰一样的将军,今天走出营帐的时候,嘴角似乎—— 微微扬起了一点点。
晨光渐盛,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儿大步走向校场,脚下的路,一步比一步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