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备大营到狼居原,急行军要走五天。
越往北,天跟地就越是荒凉。田地全荒了,村子十室九空,偶尔能见到的活人,也是拖家带口往南跑的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脸上没有半点人色。战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早把这片地罩的死死的。
第五天傍晚,翎羽营总算到了黑石峪北边的临时大营。
这儿就是北线的指挥中枢。营帐连着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旗子密的像树林子,到处都是人喊马叫,整个都是大战前的紧绷气氛。各路援军还在不停赶过来,粮草物资堆的像小山。空气里混着铁器的冷香,人跟牲口的汗酸气,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孙瘸子带九儿直接去了中军大帐。
帐篷里全是将军,气氛凝的能滴出水。主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姓郭,封号平北将军,一脸威严。听说他在这守了二十多年边境,名头响的很。
他听完孙瘸子关于翎羽营的汇报,眼神落在九儿身上,上下扫了两眼,点了下头。
“翎羽营刚立,就碰上这种硬仗。”郭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厚重,有种老兵才有的沉稳,“你们的任务是侦察,摸清胡人主力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粮草所在,还有他们可能的软肋。具体如何行事,你们去跟参军细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九儿年轻的脸。
“听说你在断魂峡干的不错。这次,希望能带回来好消息。”
九儿抱拳。
“末将尽力而为。”
出了帐篷,孙瘸子压着嗓子说:“郭帅这人,不轻易夸人。刚才那几句话,是看重你了。”
九儿没说话,默默点了下头。
之后三天,翎羽营进入最后的战前准备。孙瘸子跟九儿没日没夜的跟参军还有斥候老手们泡在一起,研究地图,分析情报,定下一条条侦察路线跟应急方案。三百人分成数十个小队,每队都有各自的任务,既能策应,也能独行。猴子,黑塔,阿阮,青娘各带一队,老鬼负责后勤接应。
九儿自己亲领一队,任务最重。
要钻进狼居原腹地,去探胡人主力大营的虚实。
出发前一晚,九儿一个人坐在帐篷外,看北边的夜空。
黑沉沉的,一颗星子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闪一下的光,那是胡人游骑的火把,像躲在暗处的野兽,时不时睁一下眼。
她肩膀上的烙印又开始疼,一阵阵的,有点钻心。老毛病了,一变天或者心里有事就犯。她伸手按了按那块不平整的皮肉,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的滋味。
这烙印,到底怎么来的?
她亲生爹娘又是谁?
为什么要把她扔在王家村那种地方?
这些问题像埋在心底的钉子,时不时就冒出来扎她一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灌了一口冰冷的夜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明天就要进敌境,是生是死都难说。她必须把精神绷到最紧,不能分神。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透。翎羽营几十个侦察小队像水滴融进黑暗,悄无声息的从大营各个出口摸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九儿带着她的六人小队,顺着一条早就选好的隐蔽山路,往狼居原深处摸去。这条路是她从旧案卷跟当地猎户嘴里挖出来的,沿途不是悬崖就是峭壁,寻常人根本走不通,却正好能绕开胡人游骑的常规巡逻路线。
七个人,像七道贴地滑行的影子。
没火把,不说话,只有极轻的脚步声跟刻意压抑的呼吸。九儿走在最前,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路,确认没有陷阱跟松动的石头。她身后是阿阮跟青娘,然后是猴子跟黑塔,最后是两个新来的好手——一个叫沈大,一个叫刘小七,都是话不多但身手极利索的老斥候。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已经潜入狼居原外围三十里。
前面是一道陡峭的山脊,翻过去,就能俯瞰胡人主力大营所在的盆地。
九儿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伏低,慢吞吞往上爬。山脊顶上乱石嶙峋,野草长得又高又密,是天然的藏身地。七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一寸寸往上挪。
终于,九儿探出头,从一丛干草的缝隙里往下看。
就那一眼,她感觉肺里的气都憋停了。
山脊下的巨大盆地里,全是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黑色,褐色,灰色的帐篷,像地上长满的毒蘑菇。帐篷间火光点点,烟气缭绕,成千上万的战马被圈在临时马圈里,不时发出一阵阵嘶鸣。更远处,能模糊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草,还有正在操练的胡人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像倾巢而出的蚁群。
胡人主力。
这就是胡人主力。
人数……最少五万,甚至更多!!
九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下方,把营地的大概布局,兵马分布,巡逻路线,粮草位置,所有信息都硬塞进脑子里。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阿阮跟青娘立刻掏出炭笔跟薄绢,飞快的勾勒草图,标记关键位置。
忽然,九儿眼睛一眯。
盆地西北角,有一片营帐跟周围截然不同。那些帐篷更大,装饰也更华丽,周围守卫森严,还有些穿着奇异服饰的人在帐篷外走动——那身衣服,跟她在野狼谷见过的萨满信徒有些像,但要复杂华丽的多。
萨满。
还不止一个。
是......萨满的大本营?!
“记下来。”她用气音对阿阮说,“西北角,特殊营帐群,疑是萨满高层所在。”
阿阮点头,飞快的在绢布上又添了几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下方传来!一队胡人游骑,二十多人,正顺着山脊下的小路冲过来,方向恰好是他们藏身之处!
九儿心口猛的一坠。被发现了?不,应该没有。那队游骑的样子不像追击,更像例行巡逻。但他们行进的路线,正好要从他们藏身的山脊下经过——万一这时候有人抬头......
“屏息,别动。”她命令道,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七个人瞬间僵住,跟石头没两样,连呼吸都压到几不可闻。九儿从干草缝里,死死盯着那队游骑。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一个胡人骑手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勒住马,抬头朝山脊这边看过来!
九儿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骑手的眼神扫过乱石跟干草,停了几秒。像是在琢磨哪里不对劲,又像只是多心。他旁边的同伴催促了几句,那骑手摇摇头,重新打马跟上队伍。
马蹄声慢慢远了。
直到那队游骑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九儿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后背湿透了,冷汗贴着皮肉,一阵阵发凉。
“撤。”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七个人顺着原路,悄无声息的滑下山脊,消失在山林里。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凶险。胡人似乎加强了巡逻,好几次他们差点跟游骑撞上,全靠九儿对地形的熟悉跟众人默契的配合,才险之又险的避开。路上还碰见另外两支翎羽营的小队,互相交换了情报,便又各奔东西。
第二天深夜,九儿的小队终于摸回了黑石峪大营。
孙瘸子竟然亲自在帐外等着。看见九儿带着六个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他那双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情况如何?”
“胡人主力五万余,扎营狼居原盆地。西北角有可疑营地,守备森严,疑为萨满高层巢穴。这是草图。”九儿把那张画满标记的薄绢递上去。
孙瘸子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他抬头看着九儿,刀疤脸依旧冷冰冰的,语气却重了不少:“辛苦了。下去歇着。一个时辰后,随我去中军大帐,向郭帅当面呈报。”
九儿抱拳:“是。”
她转身要走,孙瘸子忽然又叫住她。
“伍九儿。”
九儿回头。
孙瘸子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九儿听懂了。
这是对她这次任务的评价,也是对她这个副统领的认可。
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郭老将军居于主位,两边坐着十几个高级将领跟参军。九儿站在中央,面前铺着那张草图,还有一份连夜整理的详报。
她的声音很清楚,不快不慢,将所见所闻所判,一件件说了出来。胡人主力的确切位置,兵力分布,粮草辎重,巡逻规律,还有那个可疑的萨满营地......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当她提到那个可能是萨满高层的特殊营地时,帐内所有将军的脸色都变了。
“你确定是萨满?”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副将沉声问。
九儿摇头:“末将未亲眼见到萨满,但从营帐规格,守卫严密程度,以及来往人员的服饰看,与断魂峡所遇萨满信徒极为相似。末将推断,那地方即便不是萨满主力所在,也必有大人物坐镇。”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郭老将军捋着花白胡须,眼睛在草图上盯了很久。最后,他抬头看向九儿,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难得的露出一丝欣赏。
“伍校尉,你干的很好。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参军道:“传令,召集所有将官,连夜议事。”
九儿明白,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决战部署了。
她默默的退出了大帐。
帐外,夜风呼啸,冷得钻骨头。远处狼居原的方向,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就是胡人的大营,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在黑暗里等待着与另一头巨兽的厮杀。
九儿站在风里,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出奇的平静。
情报带回来了。
下面,就看将军们如何调度,士卒们如何拼命。
而她,翎羽营的副统领,也要带着她的三百弟兄,跳进那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战场。
是死是活,谁知道呢。
但她不怕。
肩膀上的烙印又开始丝丝拉拉的疼。这一次,她没有去按,就任那股疼意提醒自己——
她还活着,还在打,还在往前走。
狼居原,这场决定北境命运的大战,就要开始了。
而她,伍九儿,就是这场大战里,那把最隐蔽,也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