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射赛后的两天,猎场的气氛变的微妙又诡异。
那些曾经明里暗里投向九儿的目光,好像收敛了很多,但又变的更加幽深难测。
忠勤伯世子郑钧依旧每天带着他的随从招摇过市,仿佛那支流矢从来没存在过。
冯保的内侍队伍依旧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只是再没有当众夸赞过九儿。
那个兵部的周大人,也再没出现在九儿面前。
好像一切都回归了表面的平静。
但九儿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还在涌动。
她依旧每天出现在猎场,或者跟着大家一起打猎,或者自己一个人练习骑射。
孙瘸子偶尔会来,用他那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扫她一眼,然后一句话不说的走开。
猴子三个人则跟临大敌一样,寸步不离的跟着,连晚上轮班守夜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第三天傍晚,一骑快马从北边飞快的冲了过来。
那马浑身是汗,马背上的人更是灰头土脸的,满身都是土。
他直接闯进猎场核心区,被守卫拦住后,亮出一块令牌,很快就被带进了中军大帐。
大概一炷香后,孙瘸子出现在九儿的营帐外。
“收拾东西,明天卯时出发,回大营。”
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就走。
九儿追出去两步:
“教头,出什么事了?”
孙瘸子的脚步顿了下,侧过脸,那道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的深重:
“胡人主力有异动。北线要开战了。”
开战。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九儿心里那片本来就暗流汹涌的水域,掀起滔天巨浪。
她站在原地,望着孙瘸子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远处那些依旧灯火通明,吃喝玩乐的营帐-那里的人,还在聊着昨天的猎物,明天的骑射,还有京城最新的八卦。
北境要开战了。
他们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所谓。
那一瞬间,九儿忽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跟这些人,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九儿一行人已经收拾好了,准备出发。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去跟那些只见过一面的人告别-孙烟治不在,听说昨晚被冯保叫去吃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周大人也没露面。
只有营区边缘负责杂务的小吏,按规矩登记了他们的离营时间,就打着哈欠放行了。
骑马离开上林苑的时候,九儿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笼罩着那片连绵的营帐,旌旗在雾里时隐时现的,跟海市蜃楼一样。
音乐声早就没了,只剩下猎犬偶尔的叫声和远处守卫士兵的哈欠声。
浮华三日,好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那三天留下的印记,不会因为她的离开就消失。
郑钧的冷箭,冯保的试探,周大人隐晦的警告,还有孙烟治那些真真假假的话。。。
都像烙印一样,深深的刻在她心里。
她勒转马头,不再回头。
“走。”
马蹄踏破晨雾,向北,向着那个即将燃起战火的方向,飞奔而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赶。
孙瘸子一路不怎么说话,只在休息的时候简单的交代一些北线最新的战况。
胡人主力集结在黑石峪北边三百里的狼居原,规模空前。
朝廷已经下令增兵,武备大营所有能动的兵力都会分批北上。
翎羽营虽然是新建的,但因为它特殊的侦察渗透功能,极有可能被派到最前线。
“回去以后,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孙瘸子看着九儿,目光冷冰冰的,“三天后,翎羽营全体开拔。”
九儿心头一凛,脸上却依旧平静:
“是。”
孙瘸子顿了顿,疤痕脸上的表情好像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猎场那些破事,暂时放一边。到了战场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九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管是郑钧,还是冯保,那些人的恩怨算计,在真正的战火面前,确实P都不算。
但她也知道,孙瘸子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
关心。
“末将明白。”
三天后,武备大营。
翎羽营的营区里,一片肃杀。
三百名精锐斥候整装待发,刀枪磨的雪亮,箭囊塞的满满的,马也喂饱了料,随时可以出征。
孙瘸子一身戎装,站在营区中央,目光跟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九儿站在他旁边,穿着跟她品级相符的轻便甲胄-那是孙瘸子特意让人赶制的,不如将军们的华丽,却更轻便实用。
腰上佩刀,背后角弓,肩上还斜挎着一个装满信号弹和应急药品的皮包。
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的沉静,只有那双眼睛,比三个月前刚进猎场时,更深,更冷,也更亮。
“翎羽营!”
孙瘸子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众人心里,“这次北上,不是操练,不是演习,是真正的大战。胡人主力倾巢而出,这一仗,打好了,至少保边境三年太平;打不好,你们中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老子不知道,你们自己心里也最好有点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一样坚毅的脸。
“夜不收的规矩,老子不重复了。只一句-”
他抬起手,指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边,有你们的敌人,你们的任务,也可能有你们的坟。翎羽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是让你们去替更多人活着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三百人的声音合成一道惊雷,在营区上空炸响。
孙瘸子微微点了下头,退后一步,把主位让给了九儿。
九儿上前一步,迎着那三百道目光。
她没有孙瘸子那种天生的威压,也没有激情澎湃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睛,跟每一个人对视。
“翎羽营,启程。”
只有这四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三百人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让人信服。
马蹄声如雷,三百骑跟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武备大营的北门,朝着那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方向,飞奔而去。
九儿骑马冲在最前面。
风呼啸的刮过耳边,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的身后旗子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武备大营的轮廓正在飞快的变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猎场的浮华,冷箭的杀意,权贵的试探,都留在了身后。
前面,是真正的战场。
她勒转马头,看着前方。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黑石峪的方向,是狼居原的方向,是无数将士正在浴血厮杀,也将有更多人埋骨的地方。
伍九儿,翎羽营副统领,正六品昭武校尉。
十五岁,女的,出身卑微。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厨房角落,任人打骂的“扫把星”。
她是一个将领。
她有一营三百条人命需要带领。
她要侦察情报,要完成任务,要干掉敌人。
她也有自己要走的路-那条从泥里爬出来,穿过血与火,穿过暗箭,现在终于通向真正战场的路。
晨光冲破云层,洒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
三百骑的烟尘在身后滚滚的扬起,像一道劈开荒原的利刃。
翎羽初征,剑指狼居。
猎场的暗流已经退去,战场的烽烟正在前方燃烧。
而那个从绝境里一次次爬起来的少女,将以一个真正将领的身份,迎接她的-第一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