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场回来后，孙烟治一连好几天都蔫儿了吧唧的。

上林苑的浮华还是老样子，骑射，宴饮，迎来送往，一切都没变。

郑钧还是顶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招摇过市，冯保也照旧在席间吹牛逼，那帮勋贵子弟们也还是为了谁的弓快，谁的猎物多争个没完。

孙烟治坐在席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酒杯，眼神却老是飘过那群吵吵嚷嚷的人，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女校尉，这会儿应该已经回了武备大营吧。

他想起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 那眼里面没半点害怕，也没半点巴结，甚至连他这个侯爷该有的敬畏都找不到。

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跟她年纪完全不搭的。。。

淡定。

就跟一潭深水似的，看不透深浅，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瞅几眼。

“小侯爷，郑世子敬您一杯。”

一个随从凑过来小声的说。

孙烟治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正好对上郑钧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他扯了下嘴角，端起酒杯随便晃了晃，唇都没碰一下，就给放下了。

郑钧的笑脸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样，转头跟别人继续说说笑笑。

孙烟治懒得搭理这帮人。

他的心思早就飞远了- 那支冷箭射向她的时候，她侧身躲开的动作，快得就像是本能。

那绝对不是练出来的，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反应。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这念头一出来，孙烟治心里就莫名的发堵。

五天后，北境的战报传到了京城。

狼居原大捷！！！

这消息就像一颗炸雷，瞬间就把整个京城给炸翻了。

朝堂上，平北将军郭毅的请功折子被抢着看，市井里，老百姓们奔走相告，酒馆茶楼里到处都是扯着嗓子聊这场大胜仗的。

听说这一仗把胡人的主力都给干趴了，砍了一万多颗脑袋，抓了几千个俘虏，缴获的牛，羊，马匹多得数不清。

又听说，北边起码能安稳个三年。

还听说。。。

听说啊，这一仗里头有个新成立的营队表现特牛逼，叫“翎羽营”，专门搞侦察渗透的，开打前摸清了敌人的情况，打起来又绕到敌人后头搞奇袭，烧了人家的粮草，还砍了好几个萨满祭司，给这场大胜立下了头功。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翎羽营的副统领，居然是个女的，姓伍，叫九儿，才十五岁，直接破格提拔成了昭武校尉。

这些消息，孙烟治都是听别人说的。

他坐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面前摊着一份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比朝廷公开的战报要详细的多的军中文书。

上头密密麻麻的记着狼居原之战的全部过程，其中有一段专门提了翎羽营的侦察行动- 文书上说：翎羽营副统领伍九儿，带着六个人的小队，冒着杀头的风险深入狼居原肚子里面，在敌人大营外头趴了三天，详细的画出了敌营的布防图，粮草位置，还有兵力分布，并且还发现了敌人西北角有个萨满高层的聚集点，给后面的奇袭提供了关键情报。。。

整整三天。

孙烟治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的滑了过去。

他又想起了上林苑猎场上，那个瘦削又笔直的背影，那支吓跑狐狸的箭，还有那句硬邦邦的“末将必全力以赴”。

她没吹牛。

她是真的会豁出命去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

“侯爷。”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兵部的周大人来了。”

孙烟治眉毛一挑，合上文书，站起来迎了出去。

周大人还是那副清瘦温和的样子，就是眉心那儿看着有点沉重。

两人坐下，随便聊了几句，周大人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小侯爷听说了狼居原大捷的事吧？”

“满京城都在传。”

孙烟治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周大人您亲自跑一趟，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周大人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老夫今天来，是想问问小侯爷，对那个翎羽营的副统领，怎么看？”

孙烟治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大人这话问的好玩儿。”

他有点不在意的笑了笑，“本侯跟那位伍校尉就见过一面，能有什么看法？”

周大人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孙烟治跟前。

“这是老夫最近整理出来的一些东西。”

他的口气还是那么平淡，但里头透着一股子压抑，“小侯爷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孙烟治打开卷宗。

第一页，是伍九儿的从军记录- 潭县王家村的农户养女，十五岁自己要去当兵的，新兵营考核成绩中下，被选进了夜不收的预备队。

第二页，是野狼谷那件事的详细报告- 侦察萨满据点，遇险，一个人逃了出来，带回了关键情报，还发现了敌人伪装成运粮队的阴谋。

第三页，是断魂峡那一仗的功劳记录- 跟伤兵陈三一块儿整理情报，分析出了月蚀之夜，地脉交汇，萨满要偷袭武库的阴谋，给破敌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第四页，是狼居原这一仗的初步功劳汇总- 深入敌人后方侦察，画了详细的地图，发现了萨满高层的聚集地。。。

孙烟治一页一页的翻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一张纸上，不是军功记录，而是几行刚写的字- 上面说，伍九儿，潭县王家村人，自称是养女，身世不清楚。

根据调查，十九年前，潭县有过一桩挺离奇的旧案，牵扯到了宋国公府的内眷，还有一个在襁褓里的女婴。。。

宋国公府？！

孙烟治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周大人，声音压的特别低：

“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大人没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小侯爷，”他说，“老夫只是觉得，有些事，可能不该永远埋着。有些人，可能也不该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对孙烟治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孙烟治一个人。

他重新展开那份卷宗，眼神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半天没挪开。

宋国公府。

十九年前。

襁褓女婴。

他又想起猎场上那个沉默的背影，那双平静过头的眼睛，还有她肩膀上那块据说是从小就有的，被烫伤的烙印。。。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孙烟治放下卷宗，走到窗户边，背着手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那是狼居原的方向，也是伍九儿现在待的地方。

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后悔在猎场上没多跟她说几句话，后悔在她走之前没再见她一面，后悔。。。

后悔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比她的战功要深的多。

而这个秘密，他突然很想，由自己亲手揭开。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狼居原战场。

大战虽然结束了，但擦屁股的活儿才刚开始。

清理战场，收尸，押送俘虏，救治伤员。。。

每一件事都又烦又沉重。

九儿刚从伤兵营回来。

她去看了几个在奇袭里受伤的翎羽营兄弟- 黑塔中了一箭，还好只是皮肉伤，猴子的肋骨又断了一根，这回是真的断了，得养上两三个月，阿阮跟青娘都受了点轻伤，但问题不大，那两个新来的精英，沈大，刘小七，都在战斗里表现的很勇，活下来了。

翎羽营三百号人，这一仗死了二十三个，重伤十七个，轻伤的数都数不过来。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九儿站在营地边上，望着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盆地。

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还能看到没清理干净的战场轮廓，还有那些新多出来的土包。

她突然想起来在猎场上，孙烟治最后说的那句“站稳，别摔”。

她站稳了。

在狼居原的战场上，她没摔倒。

但前头还有多少路要走，还得打多少次这样的硬仗，她不知道。

肩膀上的烙印又开始隐隐的疼。

她伸手按了按，心里突然烦的不行。

这个烙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不知道。

但她有种感觉- 有些答案，可能快要找上门了。

而那个在猎场上跟她一块儿打狐狸，又在暗地里提醒她“站稳”的小侯爷，这会儿又在干嘛呢？

这念头就是一闪而过。

九儿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到脑后。

仗还没算完全打完，翎羽营还有一堆事要做。

她转过身，朝营区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又孤单又倔。

北方的夜风还是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吹不灭她眼睛里那团已经烧起来的，越来越亮的火。

狼烟已经起来了。

而她，伍九儿，会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头是啥玩意儿。

第三十七章 狼烟起

第三十七章狼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