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又很温暖的黑暗。
没有溶洞的阴森,没有暗河的咆哮,也没有雨夜的寒冷跟追兵的呼喝。
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眷恋的疲惫,就跟厚厚的棉被一样,把九儿一层层的包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飘在某个没边的地方,意识就跟水底的藻草,晃晃悠悠的,一会清楚,一会模糊。
偶尔能感觉到外面的触碰——温热的布巾擦着额头跟手臂,苦涩的药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或者暖意;有时是尖锐的刺痛,从掌心,肩膀,还有其他地方传来,让在黑暗里的她微微皱眉;有时又是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点寒意。
还有声音。
模糊的人声,交谈,脚步,金属器皿碰撞的轻响。
有人提到夜不收,孙瘸子,野狼谷,语气急促或者凝重。
这些词就在她乱糟糟的意识里起了点波澜,但很快又没动静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沉睡着,或者说,昏迷着。
身体像一块被用到极限的破布,每个细胞都在贪婪的汲取着这难得的,不需要奔跑跟警惕的安宁,进行着缓慢又艰难的自我修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又或者更久。
黑暗里开始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王婆子尖利的骂声,王老四闷头抽烟的侧影,还有铁柱阴郁的眼神;新兵营李队正挥舞的皮鞭跟冰冷的石锁;砖窑里陈三扭曲的断腿跟压抑的痛哼;野狼谷溶洞口飘荡的诡异蓝火跟低沉的吟唱;暗河冰冷的激流跟湿滑的绝壁;伪装运粮队皮甲下那闪过去的诡异符号。。。
这些碎片乱七八糟的闪现,交织,重叠,一会清楚的跟昨天发生的一样,一会又模糊的像在做梦。
九儿在黑暗中不安的扭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梦话,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事了。。。没事了。。。”
一个温和又有点沙哑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同时,一块湿凉的布轻轻盖在了她的额头上。
是那个女医官?
九儿躁动的意识好像被这温和的触碰跟声音安抚了,慢慢平静下来,又一次沉入更深,更安稳的黑暗。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黄跳动的光影。
适应了好一会,她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挺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帐篷里。
身下是干爽的稻草垫子,身上盖着一床有点糙但很厚实的旧棉被。
帐篷顶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像豆子一样大,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跟温暖。
她试着动了一下。
全身各处立刻传来清清楚楚的痛感 - 掌心火辣辣的疼,肩膀酸胀沉重,腿上,胳膊上,腰腹间,几乎没一处不疼。
但比起昏迷前那种快要死的脱力跟刺骨的寒冷,这些痛感反而很真实,证明她还活着。
她偏过头,看到帐篷角落坐着一个人,正借着油灯的光低头缝着什么东西。
是个三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裙子的妇人,看打扮像是随军的医女或者辅兵家属。
那妇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见九儿醒来,脸上立马露出惊喜的笑:
“哎呀,姑娘,你可算醒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九儿的额头,“嗯,烧退了。感觉怎么样?哪还疼的厉害?”
“水。。。”
九儿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好好好,等着。”
妇人连忙转身,从旁边的小火炉上提起一个陶壶,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的扶起九儿的头,一点点的喂她喝下去。
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跟焦渴的喉咙,带来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九儿贪婪的小口吞着,直到一碗水见底,才缓过气来。
“谢谢。。。”
她看着妇人,努力的挤出两个字。
“别客气,姑娘。”
妇人放下碗,又帮她掖了掖被角,“你是夜不收的吧?可真是遭了大罪了。赵医官说,你身上新伤旧伤一大堆,还失血脱力,又染了风寒,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夜不收。。。
野狼谷。。。
情报!!!
九儿的记忆瞬间回笼,昏迷前的片段一下就活了过来。
她猛的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哎哟,别动别动!!!”
妇人连忙按住她,“你伤的重,得好好养着。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里是哪里?情报。。。送出去了吗?孙教头。。。知道了吗?”
九儿急切的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楚了很多。
妇人安抚道:
“这里是黑石峪东侧三十里外的鹰嘴崖前哨站。你放心,你昏迷前说的那些话,站里的王队正已经派快马回报给武备大营了。算算时辰,最晚今天晌午,孙队正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听到情报已经送出去,九儿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点,整个人又虚脱的瘫回垫子上,大口的喘气。
妇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跟眼里的血丝,叹了口气:
“真是个苦命的丫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赵医官交代了,你醒了只能先喝点稀粥,慢慢调养。”
说着,她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九儿一人。
她安安静静的躺着,听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军营的熟悉声响——士兵的交谈,脚步声,偶尔的号令。
这些声音此刻不再让她紧张,反而带来一种久违的,粗糙的安全感。
她还活着。
在一个北朝的营地里,躺在干爽的床上,有人照顾,情报也送出去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就好像之前经历的一切。。。
野狼谷的恐怖,暗河的绝望,雨夜的挣扎,还有伪装运粮队的惊魂。。。
都只是一场又长又狰狞的噩梦。
但身上清清楚楚的痛,掌心包着的厚厚布条,还有脑海里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画面,都在提醒她,那一切都是真的。
她活下来了。
妇人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米粥回来。
粥熬的稀烂,里面还飘着几片切的细碎的肉末跟野菜叶。
她小心的喂九儿吃下。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那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跟满足感,舒服~ 九儿感觉自己冰冷的四肢都好像因为这碗热粥而活泛了一些。
吃过东西,精神又好了一些。
妇人告诉她,她昏迷了将近一天一夜。
是前哨站的巡逻兵在雨夜外围警戒时发现了她。
当时她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差点被当成奸细给射杀了。
幸好你昏迷前喊了夜不收跟野狼谷,才被带了回来紧急救治。
“赵医官说,你肩膀上的旧伤很麻烦,像是老毛病了,这次又严重撕裂了,得慢慢养,不然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还有你手上的伤,磨的太深,都快看见骨头了,也得小心,不能沾水,按时换药。”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手脚麻利的帮九儿调整了一下靠垫,让她躺的更舒服些。
九儿默默的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旧伤。。。
那是王老四用烧火棍打的烙印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问起了阿阮她们。
妇人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王队正只说收到了武备大营的命令,加强这一带的警戒,特别是对伪装成我们自己人的队伍,要严加盘查。别的,我们这些小人物就不知道了。”
九儿不再多问。
她知道,从自己送出情报到现在,时间还短,很多事情可能还在部署或者进行中。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跟恢复。
接下来的两天,九儿在妇人的悉心照料跟赵医官(一个话不多但医术还算扎实的中年军医)的定时诊治下,伤势跟体力都恢复的很快。
高热早就退了,伤口开始结痂愈合,虽然一动还是疼,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慢慢吃东西了。
前哨站的王队正(就是那晚下令绑她的军官)来看过她一次,态度比那晚缓和了很多。
他告诉九儿,消息确实已经送到武备大营,孙瘸子那边已经有了回音,命令他们加强戒备,并让九儿在这安心养伤,等伤势稳定后,会派人护送她回大营。
“孙队正很看重你带回来的消息。”
王队正看着九儿,眼神复杂,“他说。。。你干的不错。”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不错”,却让九儿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孙瘸子那种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重担,安心的当一个纯粹的伤员。
白天,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操练声跟风声,看着帐篷顶漏下的光影移动。
妇人会陪她说话,讲讲前哨站的琐事,或者沉默的做着针线活。
赵医官每天会来换药,查看伤势恢复情况。
夜晚,她有时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梦到那幽蓝的篝火跟冰冷的暗河。
妇人总会及时醒来,轻声安抚,给她递上温水。
这种被照顾,被保护的感觉,对九儿来说,陌生又珍贵。
十四年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责打,被驱使,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跟恐惧。
现在这份朴素的善意跟关怀,就像一股小暖流,无声的滋润着她干涸冰冷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在这里。
伤好了,她还要回去,回到夜不收,回到那危机四伏的暗影里。
那里有她的责任,也有她选择的路。
但至少此刻,在这小小的前哨站帐篷里,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坚硬跟警惕,让累到不行的身心,在这微弱的灯火跟善意里,慢慢休息,就好像大火烧过之后,那一点点珍贵的,还有点温度的灰烬。
这余烬里头,藏着再次燃烧的力量。
只是需要时间,让那点微弱的热度,重新聚起来,等着下一次,去照亮更深的黑暗,又或者,烧光更狰狞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