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鹰嘴崖前哨站又休养了三日,九儿的伤势已稳定下来。
高热彻底退去,伤口大部分结痂,虽然动作稍大依旧会牵扯得生疼,尤其肩膀的旧伤恢复缓慢,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活动和自理。
掌心的伤最深,赵医官拆开布条查看时,眉头皱得死紧,留下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是免不了了,幸而未伤及筋骨。
体力也恢复了不少,虽然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已能自己下地缓慢走动,不用人搀扶。
前哨站的妇人——九儿唤她张婶——依旧每日细心照料,变着法子给她弄些有营养的吃食,或是从附近山林采来的、据说对伤口愈合有益的草药炖汤。
这日午后,王队正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士卒衣服、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陌生汉子。
“伍九儿,”王队正开口道,“这位是孙队正派来接你的,老韩。”
他侧身介绍。
老韩约莫四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九儿身上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九儿注意到他站姿挺拔,步伐轻巧,虎口和指关节有厚厚的茧子,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那是随时准备拔刀或短兵器的姿势。
是个老手,而且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度危险的老手。
“孙教头有令,接你回营。”
老韩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能走吗?”
“能。”
九儿立刻应道,挣扎着要从铺上起来。
张婶连忙扶了她一把,低声叮嘱:
“路上小心些,别逞强。”
九儿点点头,对张婶感激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多谢张婶照顾。”
“唉,说这些干啥,都是应该的。回去好好养着,别再伤着了。”
张婶眼眶有些发红,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对这沉默坚韧、满身伤痕的年轻女兵生出了真切的怜惜。
九儿没什么行李,只有身上那套张婶帮忙浆洗干净、补了又补的破旧号衣,以及一直贴身携带的短匕和乌铁短棒。
她将它们仔细收好,向赵医官和王队正道了谢,便跟着老韩走出了帐篷。
前哨站外,已经备好了两匹矮脚马。
马匹普通,但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上马。”
老韩言简意赅,自己率先翻身上了一匹。
九儿看着那匹比她高不了多少的马,深吸一口气,学着老韩的样子,抓住马鞍,左脚踩镫,右腿发力——肩膀的伤处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动作一滞,差点滑下来。
老韩冷眼旁观,没有帮忙的意思。
九儿咬咬牙,忍着痛,用腰腹和另一条腿的力量,猛地一撑,总算坐上了马背。
动作笨拙,牵扯得伤口一阵阵地疼,额头上冒出冷汗。
“走。”
老韩见她坐稳,也不多话,一夹马腹,当先朝着营地外行去。
九儿连忙催马跟上。
马匹小跑起来,颠簸加剧了身上的疼痛,尤其是肩膀和掌心的伤口,每一次颠动都像有小刀在刮。
她紧紧抓住缰绳,努力调整着姿势,适应着马背的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鹰嘴崖前哨站,沿着山间小路,朝着武备大营的方向行进。
老韩骑马在前,速度不疾不徐,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戒的状态,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山林和岔口,耳朵也微微动着,显然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他很少说话,只有必要的时候,才简短地指示方向或提醒注意路况。
九儿默默跟着,一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一边观察着老韩。
这人的做派,和孙瘸子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将警惕和效率刻进骨子里的夜不收风格。
有他护送,安全应该无虞。
但她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野狼谷的阴影,伪装运粮队的威胁,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她不知道情报送回后,孙瘸子和上面采取了什么行动,阿阮她们是否安全归营,那些萨满信徒有没有被清剿……太多未知。
中途,老韩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停下休息,让马匹饮水,自己也掏出干粮和水囊默默进食。
他扔给九儿一块硬面饼和一皮囊清水。
九儿道谢接过,小口吃着。
饼很硬,但很顶饿。
“孙教头……有什么指示吗?”
九儿试探着问。
老韩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没什么波澜:
“回去自然知道。”
碰了个软钉子,九儿不再多问。
她知道规矩,不该打听的绝不多嘴。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
越靠近武备大营,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大多是运送物资的民夫和辎重队伍,偶尔也有成队的士兵巡逻经过。
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紧张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
当武备大营那熟悉的、倚山而建的庞大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给灰色的营墙和帐篷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营门守卫盘查严格,老韩出示了令牌,又低声与守卫说了几句,指了指九儿。
守卫仔细打量了九儿几眼,尤其是她身上明显的伤痕和破旧的号衣,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进入营区,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但九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营中来往的士兵步伐更加急促,脸上少了些平日的散漫,多了些紧绷。
一些营帐前堆放着新运来的武器铠甲,工匠正在加紧修理破损的器械。
空气中除了汗臭、尘土和马粪味,似乎还多了一丝隐隐的、属于大规模军事调动的铁血气息。
老韩没有直接带她去预备队的营区,而是径直朝着中军大帐附近、一片相对独立安静的区域走去——那里是夜不收的核心驻地。
最终,他们在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外观毫不起眼的灰色帐篷前停下。
帐篷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抱着胳膊、看似随意站立、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把守。
“等着。”
老韩对九儿说了一句,自己掀帘走了进去。
九儿站在帐篷外,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孙瘸子那独特的、带着砂石摩擦感的嘶哑嗓音,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低声商议。
她垂手肃立,心中忐忑。
不多时,老韩掀帘出来,对她道:
“进去。”
九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帐篷。
帐篷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正中一张简陋的木桌后,坐着孙瘸子。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脸上的疤痕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刻,眼神依旧是那种能刺穿人心的冰冷锐利。
他胳膊上的伤似乎好了,没有包扎。
除了孙瘸子,桌旁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猴子,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灵活,看到九儿进来,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另一个则是……陈三?
他拄着一根简易的木拐,左腿依旧打着夹板,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眼神复杂地看着九儿。
看到陈三,九儿心中微微一动。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 “回来了。”
孙瘸子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上下打量着九儿,目光在她身上多处包扎的布条和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命挺硬。”
“教头。”
九儿垂首行礼。
“坐。”
孙瘸子指了指桌旁一个空着的木墩。
九儿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孙瘸子没有立刻问话,只是拿起桌上一个粗陶碗,喝了口水,然后才缓缓道:
“野狼谷的事情,你带回来的情报,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猴子和陈三:
“阿阮和青娘,带着那几个俘虏,第二天晌午就逃回来了,也报告了大致情况。但她们深入不如你,对溶洞内部和萨满信徒的细节,所知有限。尤其是你后来提到的,伪装成运粮队的萨满信徒,以及皮甲下那个符号。”
他看向九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你再详细说一遍,从你们分开后,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怎么逃出来的,还有那个符号的样子,尽可能说清楚。”
九儿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从她和阿阮分开潜入,到发现萨满祭祀,到用计制造混乱让阿阮救人,到自己被追入暗河,绝境攀爬,雨夜逃亡,发现伪装运粮队,看到那个诡异符号,最后力竭被前哨站所救……整个过程,她尽量清晰、客观地描述,不掺杂过多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当她说到那个皮甲下露出的、与溶洞石壁上相似的诡异符号时,孙瘸子的眼神明显凝了一下。
猴子也皱紧了眉头。
陈三则握紧了手中的木拐。
“你确定没看错?”
孙瘸子沉声问。
“确定。”
九儿语气肯定,“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个符号的形状很特别,像……扭曲的狼头,又像某种抽象的火焰,边缘有尖刺状的笔画。和溶洞石壁上其中一个,几乎一样。”
孙瘸子沉默片刻,从桌下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和炭笔,推到九儿面前:
“画出来。”
九儿接过炭笔,回忆着那惊鸿一瞥的细节,在草纸上慢慢勾勒。
她的手因为掌心的伤还有些抖,线条歪斜,但大致形状和特征都画了出来。
孙瘸子拿起草纸,凑近油灯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猴子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好像是‘血狼祭坛’的标记!草原上最邪门的那支萨满!”
孙瘸子将草纸放下,看向九儿,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刮目相看”的东西:
“你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是警报。‘血狼萨满’重现,并且渗透到了我军后方,还伪装成运粮队……图谋不小。”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疤痕脸在灯光下明暗不定:
“根据你们带回的情报,大营已经加强了各条补给线的盘查,尤其是东南方向。同时,派出了精锐小队,秘密前往野狼谷方向侦查、核实,并伺机而动。但那些萨满狡猾诡异,盘踞地形又险要,强攻不易,且他们很可能已经转移或有了防备。”
他停下脚步,看向九儿、猴子,还有陈三:
“你们三个,是这次事件最直接的经历者。尤其是你,伍九儿,”
他目光落在九儿身上,“你看到了最多,也……活了下来。大营方面,需要更详细的汇报和评估。从明天开始,你们三个,轮流去中军录事房,将所知一切,事无巨细,记录下来。然后,”
他顿了顿,“会有专人问询。”
这是要将他们的经历形成正式文书,并可能接受更高级别军官甚至是将领的质询。
九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们的见闻,可能会影响到更高层次的决策。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孙瘸子看向九儿,“你伤势未愈,暂时不用参加训练和出任务。但夜不收的规矩,不养闲人。从明天起,你去伤兵营帮忙,顺便跟陈三一起,整理近期所有关于胡人萨满、异常动向的情报卷宗。多看,多听,多记。脑子,比蛮力更有用。”
“是!”
九儿心中微动。
这安排,看似是让她休养,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培养和观察。
让她接触情报整理,了解更宏观的敌情。
“猴子,你继续待命,随时可能有任务。”
孙瘸子又看向猴子。
“是!”
“都下去吧。好好养着,把该写的该想的,都弄明白。”
孙瘸子挥了挥手。
三人行礼,退出了帐篷。
帐外,天色已完全黑透,营中灯火星星点点。
夜风带着寒意吹来。
猴子拍了拍九儿的肩膀(没受伤那边),低声道:
“好样的,九儿。我们都以为你……”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回来就好。”
陈三拄着拐,看着九儿,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
九儿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是并肩经历过生死、分享过秘密的同伴。
“你们也是。”
她轻声说。
猴子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没入营区的阴影中。
陈三也拄着拐,慢慢朝着伤兵营的方向挪去。
九儿独自站了一会儿,望着营区熟悉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铁器味道的冰冷空气。
归营了。
不是以预备队新兵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带回了关键情报、经历了生死考验、被孙瘸子亲口安排了“特殊任务”的夜不收成员的身份。
前路依然未知,危险依旧潜伏。
但至少此刻,她站在这片属于她的战场上,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
暗影之路,第一次任务,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
而新的挑战和磨砺,已然在前方等待。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号衣,朝着分配给她的临时营帐方向,迈出了沉稳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