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拖着伤,满身疲惫的在山林里走着。陈三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猴子和黑塔身上,每走一步,额头都冒出冷汗,牙齿咬的直响,但就是不吭声。阿阮和青娘扶着彼此,警惕的看着四周。老鬼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从路边采些草药,嚼碎了给陈三他们敷在伤口上。九儿断后,握紧了手里的短匕首,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她全身绷紧。
他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山里的小路,只在密林和沟里穿行。方向全靠猴子和黑塔对地形的记忆,还有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号角和厮杀声。那是主战场,他们必须绕开,但最终也得回到那里去。
又饿又渴,身上的伤口疼,还怕有追兵,每个人都快撑不住了。干粮早就吃完了,水囊也空了。他们只好找山里的小溪,急忙灌满水又赶紧走。九儿凭着山林经验,找到一些能吃的野果和嫩蕨,大家吃了也垫不饱肚子。
路上,他们又碰上两拨胡人的骑兵。一拨三个人,被他们找了个好地方偷袭解决了,还缴获了点马肉干和不好喝的奶酒,补充了体力。另一拨有七八个骑兵,他们远远发现后,立刻躲起来,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对方过去,后背都湿透了。
每一次遇上敌人都很危险。九"儿的手越来越稳,眼神也越来越冷。杀人对她来说,不再是让人震惊的事,而成了活下去的本能。她看到阿阮和青娘也变了,眼神里少了些从前的样子,多了些冷硬。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摸到了黑石峪主战场的外围。
眼前就是战场。
原本险峻的峪口已经毁了,地上到处是烧黑的痕迹和断掉的兵器。北朝士兵和胡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楚,在夕阳下看着是暗红色。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闻着就想吐。天上飞着一群乌鸦,叫个不停。
看来大部队打退了胡人,正在打扫战场,重新布防。一队队的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搬运尸体,修工事,到处都有人巡逻。
看到自己人的军服和旗帜,九儿他们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一松,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走,过去。”猴子嗓子沙哑的说。
他们互相扶着,摇摇晃晃的朝着最近的营地走去。还没走近,就被外围的哨兵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好几根长矛对准了他们。哨兵们眼神很警惕,刚打完仗,看谁都像敌人。
“自己人。”猴子举起双手,嘶哑的喊,“夜不收预备队,孙瘸子手下的,侦察任务回来复命。”
“夜不收?”哨兵头头皱了皱眉,走上前仔细看他们。这七个人,个个衣服破烂,满身是血和土,一身的伤,尤其那个被扶着的,腿都断了,看着确实狼狈,不像装的。“有凭证吗?”
凭证?他们的号牌在逃跑和打斗中早就丢了。猴子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队长是孙瘸子,脸上带疤的那个,他……他没回来?”阿阮急着问道。
哨兵头头摇了摇头:“孙队正?没听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向上官禀报。”
他让手下看住九儿他们,自己快步走向营地中间的帐篷。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九儿靠着石头坐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她强迫自己醒着,看着周围。营地里的士兵们走得很快,气氛还很紧张,但很有秩序。远处是医官的帐篷,能听到伤兵压抑的呻吟声。
大概一炷香后,哨兵头头带着一个穿都尉军服的中年将领走了过来。那将领目光锐利,扫过七个人,在陈三的断腿和大家身上的伤口血迹上多看了一会儿。
“你们是孙瘸子手下预备队的?”都尉开口,声音很稳。
“是!都尉大人!”猴子连忙回答,把大家的名字和记得的编号报了上去。
都尉点了点头:“孙瘸子……他带另一队人去西北方向追一股胡人骑兵了,还没回来。”他停了一下,“你们能活着回来,很好。带回来什么有用的情报没?”
猴子看了一眼大家,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回都尉,我们出去侦察,在黑松林东北大概五里地,发现一队胡人骑兵,大概八到十个人,十几匹马,在那歇过……”他把怎么遇到的敌人,怎么打的,怎么跑的,路上碰到的假扮成自己人的胡人,还有对胡人活动范围和兵力的大概判断,都尽量简单清楚的说了出来。
都尉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听完后,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嗯,情报很重要,特别是关于他们假扮自己人和活动范围的。你们辛苦了。”他挥了挥手,“带他们去医官帐篷处理伤,然后安排吃的和休息。等孙瘸子回来,再安排。”
“谢都尉!”众人松了口气,在哨兵的带领下,一瘸一拐的走向医官帐篷。
医官营帐就是几顶大帐篷,里面挤满了伤兵,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看着吓人。忙碌的医官和帮手们一脸疲惫,对九儿他们这种能自己走的轻伤员,只是简单洗了洗伤口,包扎了一下,给了些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就让他们自己去领吃的了。
食物是热乎乎的杂粮粥,里面放了点肉末,还有两块粗面饼。对饿了几天的七个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他们顾不上烫,蹲在地上就大口的吃了起来。
热粥下肚,全身都暖和起来了,让人想哭。活着回来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觉,这些现在都太难得了。
吃完饭,他们被分到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虽然简陋,但还算干。棚里已经挤了不少伤兵和换班下来的士兵,打呼噜的声音像打雷,汗臭和药味到处都是。
没人挑剔。七个人挨着墙角,一躺下就睡死了过去。
九儿这一觉睡得什么都不知道,没做梦,就是一片黑。直到被营里早上的号角声惊醒,她才猛的坐起来,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匕首还在。
看看四周,猴子、黑塔、阿阮、青娘、老鬼都还在睡,陈三腿疼,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棚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骂骂咧咧的起身。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九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又僵又疼的身体。伤口已经结了痂,一动就疼,但还能忍。最难受的是精神上的累,好像被掏空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都在营地休息。医官给陈三重新处理了腿伤,拿木板固定的更结实了,但直接告诉他,至少要养半年,而且很可能瘸了,以后干不了夜不收这种高强度的活了。陈三听了,只是沉默的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猴子、黑塔、阿阮、青娘的皮外伤好得很快。老鬼又开始弄他的草药,给众人敷上。九儿除了身上的擦伤,肩膀的旧伤因为这次逃命和打斗有点复发,隐隐作痛,但她没说。
他们打听孙瘸子的消息,知道他带着另一队人,成功追上并重创了那股胡人骑兵,杀了十几个,自己也受了点轻伤,昨天半夜已经回营了。
第三天早上,孙瘸子出现在了他们的棚子外。
他看起来瘦了些,脸上的疤好像更深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冰冷,但仔细看,眼底也带着一点疲惫。他胳膊上缠着布条,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都还活着?不错,没给老子丢光脸。”孙瘸子一开口还是那么难听,但目光扫过七个人,尤其在陈三的断腿上停了一下,那冰冷的眼神下,似乎也有一丝波动。
“教头!”猴子他们连忙站起来。
孙瘸子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这次行动,你们预备队,第一次见血,表现……”他停了停,好像在想怎么说,“马马虎虎。陈三,你运气不好,但也算尽责。腿废了,以后没法干这行了。老子会给你申请抚恤,安排你去后头的辎重营或者伤兵营做点轻省活。”
陈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沙哑的说:“谢教头。”
孙瘸子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猴子,黑塔,阿阮,青娘,老鬼……还有你,伍九儿。”他的目光落在九儿身上,“第一次实战,能活下来,能把情报带回来,甚至还能反杀几个,算你们过关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但是,漏洞百出。遇敌慌乱,撤退路线选的不好,汇合点暴露的风险没算到,配合也不行!要不是运气好,加上胡人也是急着打,你们现在早就死在林子里了,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心里一紧。
“明白就给老子记住这次的教训!”孙瘸子喝道,“夜不收的命,是靠本事和脑子挣回来的,不是靠运气!从明天开始,恢复训练!把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给老子一项项练到吐为止!听清楚没有?”
“清楚!”
孙瘸子哼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九儿身上多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解散!该养伤的养伤,该准备的准备!”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单。
众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不是滋味。过关了,意味着他们真正成了夜不收预备队的一员,甚至可能因为这次实战被正式承认。但孙瘸子的话也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身上,提醒他们还差得远,以后只会更残酷。
九儿望着孙瘸子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新磨出的茧子和还没好全的伤口。
归营,只是另一个开始。
这条路的第一步,已经踩在了血上。
她知道,下次任务不会再有这种侥幸,孙瘸子也不会再用“马马虎虎”来评价他们。
她必须变得更强、更快、更冷,才能在这片染血的阴影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