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的烽烟还没散尽,武备大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甚至更加紧张。
北线战事吃紧的消息不停传来,兵员、粮草、器械的运转都在加速。
九儿他们刚刚经历了战斗,被正式纳入夜不收的预备序列,训练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苛。
孙瘸子把黑石峪行动中暴露的所有问题,比如临场判断、撤退路线、小组配合、应变能力,都变成了更难的训练项目。
他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失误和危险,都在训练场上提前演练一遍,用近乎残酷的方式,把他们练成能在绝境里活下来的人。
力量,还是九儿的短板。
孙瘸子不知从哪找来一对更小但密度很高的乌铁短棒,每根只有一尺多长,却有二十多斤重。
他让九儿白天晚上都拿着练习腕力、臂力和发力技巧。
“你不是力气小吗?那就练巧劲!练寸劲!练怎么把全身的力气,在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时间里,全他妈砸到一个点上!”
孙瘸子吼着,亲自示范。
那乌铁短棒在他手里像是没重量,挥起来却带着闷响,打在包着厚牛皮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九儿咬着牙,从最基础的握法和挥舞开始,一点点感受短棒的重量,体会腰马合一、呼吸配合发力的感觉。
她的手臂酸痛到麻木,虎口磨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结出了一层厚茧。
除了吃饭睡觉,九儿几乎一直都在练习,常常练到深夜。
猴子开玩笑说:
“九儿,你这是要把自己练成铁臂罗汉啊?”
九儿只是摇摇头,继续挥动手里的铁棒,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点。
除了力量,孙瘸子对潜行、侦察、情报传递的要求也更高了。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潜伏和观察,而是开始训练他们在极端条件下的隐蔽和移动。
比如在暴雨中、大风里,或者故意制造混乱和噪音的环境下,怎么藏好自己,怎么传递消息。
“敌人不会总是挑月黑风高、安安静静的时候出来溜达!”
孙瘸子嘶哑的声音在风雨里几乎听不清,“打起仗来,什么鬼天气、什么鸟动静都有!都给老子练!练到就算天上打雷,你也能听清旁边人放屁是响是闷!”
九儿趴在泥水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身体,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远处风雨里摇晃的一点微光,那是模拟的敌方哨兵。
她在轰鸣的雨声和风声里,努力分辨孙瘸子或其他“猎手”靠近的细微动静。
她被水呛到,冷得牙齿打颤,但她知道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死”了。
训练休息时,老鬼会凑过来,递给她一点自己调配的草药汁,味道很怪但有点效果。
他咕哝着:
“丫头,别太拼,身子骨是自己的。”
九儿道了谢,接过来喝下,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
她知道老鬼是好意,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拼命,下次在真正的风雨夜里,丢掉的就是性命。
阿阮和青娘也拼了命。
阿阮的身法在复杂地形里越来越好,青娘的直觉和狠劲在一次次模拟对抗中显露出来。
猴子依旧是团队里的机关陷阱和开锁专家,但孙瘸子开始逼他练习正面打斗和耐力。
黑塔力量大,孙瘸子就要求他更灵活,学会在狭窄的地方发挥力量。
每个人都在压榨自己的极限,互相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一天,训练科目是在复杂环境下突袭目标并撤离。
地点选在营区外一个废弃的砖窑。
窑洞里地形复杂,光线昏暗,到处是灰尘。
任务是在砖窑深处解救一个被俘虏的同伴,并带他安全撤离。
扮演守卫的是孙瘸子和几个老夜不收,他们熟悉地形,手段老辣。
时限是半个时辰。
九儿、阿阮、青娘、猴子、黑塔五人一组,老鬼在外面接应。
他们趴在砖窑外的乱石堆后面观察地形。
砖窑只有一个主入口,但侧面有几处塌掉的缺口和高处的通风口。
守卫的分布不清楚,但按孙瘸子的习惯,肯定不会只守大门。
“我和青娘从侧面那个缺口摸进去侦察。”
阿阮低声说,“猴子上高处,看看通风口能不能进。黑塔和九儿,你们在外面策应,注意大门和周围的动静,如果我们暴露或者需要强攻,你们就上。”
计划很简单,符合各自的特点。
众人都点了点头。
阿阮和青娘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侧面的砖石缝隙里。
猴子则像只真猴子,利用砖窑外壁的凹凸和裂缝,迅速的向上爬,很快也消失在高处的阴影里。
九儿和黑塔趴在乱石后,警惕的注视着大门和周围。
砖窑里一片死寂。
时间一点点过去,九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调整呼吸,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突然,砖窑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阿阮的信号,表示发现了目标,但周围有守卫,不好接近。
几乎同时,高处通风口方向,传来砖石松动的声音,接着是猴子的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被发现了?
还是踩中了机关?
“不好!”
黑塔低吼一声,就要冲出去。
“等等!”
九儿一把拉住他,死死盯着大门。
就在猴子那边出声的瞬间,大门内侧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人,悄悄朝着猴子出事的方向包抄过去。
果然是陷阱!
如果刚才黑塔直接冲过去,很可能被这两个人截住。
“你去救猴子,吸引他们注意!”
九儿语速飞快,“我从另一边绕过去,试试从大门进去,接应阿阮她们!”
黑塔一愣,立刻明白了。
九儿是想利用敌人被吸引的机会,从看起来最危险的大门潜入。
他重重点了下头:
“小心!”
说完,低吼一声,从藏身处冲出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朝着猴子落地的方向扑过去。
那两个伏兵果然被黑塔吸引,立刻转身迎向他。
九儿同时动了。
她没走直线,而是利用乱石堆的掩护快速迂回,从大门另一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的贴近。
大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她侧耳听着,除了远处黑塔和伏兵交手的声音,门口附近好像没有别人。
她轻轻推开门缝闪了进去。
窑洞里光线极暗,混着尘土和烟火味,有点呛人。
九儿很快适应了黑暗,贴着冰冷的窑壁移动。
根据阿阮的信号,目标应该在左侧深处的某个窑室。
她小心绕过一堆碎砖,朝那个方向摸去。
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是从一个半开的窑室门缝里透出来的。
门内,隐约能看到阿阮和青娘背靠着背,拿着短刀,跟三个扇形包围她们的守卫对峙。
角落里捆着一个俘虏。
三个守卫都是老手,不急着进攻,只是封死退路,慢慢压缩空间。
九儿没有立刻冲进去。
她观察着地形,窑室只有一个门,强攻进去,就算加上她也未必能快点解决掉三个老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窑室门外堆着的一些湿粘土和废砖模上,一个念头闪过。
九儿悄悄退后几步,抓起几大块湿粘土,又捡起一个破砖模。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的把砖模朝着窑室门对面的黑暗角落用力扔了过去。
“哐当!”
砖模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窑室里的守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门外。
就是现在!
九儿从藏身处窜出,但她没冲进窑室,而是将手里的湿粘土用尽全力,朝着窑室里唯一的光源——那盏角落里豆大的油灯——扔了过去!
“噗!噗!噗!”
湿粘土块准确的砸在油灯周围,瞬间扑灭了火苗,溅起的泥还糊了最近一个守卫满脸。
窑室里顿时一片漆黑!
“小心!”
“有埋伏!”
守卫惊呼起来。
黑暗是九儿最好的掩护。
只听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响、痛呼和倒地的声音。
九儿没有停留,在扔出粘土的瞬间,就已经冲向记忆中被捆俘虏的角落。
她在黑暗中凭感觉摸到那个人影,迅速用短匕割断绳索,低喝一声:
“走!”
那个俘虏也很机灵,立刻跟着九儿往外冲。
这时,阿阮和青娘也解决了守卫,三人汇合,护着俘虏朝大门方向快退。
外面,黑塔已经解决了那两个伏兵,正朝大门赶来接应。
五人汇合后毫不停留,按照预定的路线,迅速消失在砖窑外的荒野中。
半个时辰后,他们带着俘虏,气喘吁吁的出现在汇合点。
孙瘸子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俘虏。
“时间到。任务完成。”
孙瘸子平淡的宣布。
众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孙瘸子走到九儿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
“用粘土灭灯,谁教你的?”
九儿还没喘匀气,摇了摇头:
“没人教。当时……就想着制造混乱和黑暗。”
孙瘸子哼了一声:
“歪打正着。但风险太大,要是粘土没打中灯,或者灯油溅出来着了火,你们都得困死在里面。”
“是。”
九儿低头。
“不过,”孙瘸子话锋一转,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知道利用环境,给自己制造有利条件,思路不算太蠢。下次,给老子想得更周全点!”
“是!”
孙瘸子不再多说,转身看着其他人,开始点评这次行动。
他把阿阮和青娘潜伏被发现,猴子冒失触动机关,黑塔不够灵活,还有最后的配合应变,挨个点出来骂了一遍,但话里又藏着一丝很难察觉的认可。
当他说到九儿时,停了一下:
“伍九儿,力量还是渣。但脑子还算活络。记住,夜不收不是莽夫,是毒蛇。毒蛇不一定力气最大,但一定要知道往哪里咬,什么时候咬。”
九儿默默记下。
训练结束,回营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完成任务和团队合作的感觉,还是让大家轻松了些。
阿阮捅了捅九儿的胳膊,小声说:
“刚才那下扔粘土,真险,不过也真绝。”
青娘也难得的看了九儿一眼,点了点头。
猴子龇牙咧嘴的揉着摔疼的地方,嘟囔着:
“下次我也得想点阴招……”
黑塔嘿嘿笑着,拍了拍九儿的肩膀:
“干得好!”
九儿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的废弃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