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又黑又静,九儿在阴影里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不敢点火折,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把她变成靶子。
她只能靠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和在山里生活多年练出的直觉走路。
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最轻微的动静,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夜里小动物爬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一些听不清的响动,分不出是风声还是人声。
身上的疼一阵阵的清晰起来。
摔倒时撞到的肩膀和膝盖火辣辣的疼,胳膊和脸上被树枝划破的地方也传来刺痛。
但这股疼劲让她脑子更清醒,她还活着,还在这个要命的夜晚挣扎。
她不停的修正方向,靠着星星、树的样子和地上偶尔看到的水流痕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东南方向那条无名小溪的汇合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长。
林子里的地势开始变平,空气也湿了些,风里好像传来了流水声。
是那条小溪?
九儿心里一喜,更小心的靠了过去。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一下子开阔了,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在星光下流淌。
溪边到处是石头和野草。
但溪边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孙瘸子,没有阿阮和青娘,也没有别的斥候。
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呜咽的风声。
是自己来早了?
还是其他人没到?
或者……汇合点暴露了,他们换了地方?
九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警惕的观察四周。
溪水对岸是更密的树林,黑漆漆一片,看着很吓人。
她不能一直在这儿等,太危险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留下记号然后走人,去下游或者上游找找,下游大概一百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很短的闷哼,接着就是重物掉进水里的声音!
九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人!
而且可能出事了!
她几乎没多想,身体已经本能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借着溪边的石头和灌木挡住自己,很快就靠近了。
离声音源头大概二十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借着溪水反射的一点点星光,她看到溪边浅滩上,有两个人影缠在一起!
一个穿着北朝斥候皮甲的人,正把一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死死按在水里!
那胡人使劲挣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斥候的手臂很有力,明显占了上风。
是自己人!
九儿心里稍微安定了点,正要上去帮忙,却猛地看见旁边的灌木丛里有道寒光一闪!
还有人埋伏!
“小心!”
九儿失声喊了出来,同时把手里早就攥着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那寒光闪过的地方用力扔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那个埋伏的胡人也被惊动了,一支短弩箭“嗖”的射了出来,但是没射准,擦着正在水里搏斗的斥候肩膀飞过去,钉进了溪水里。
水里搏斗的斥候反应很快,听到九儿的提醒和弩箭的声音,猛地抓着胡人的脑袋往水里的石头上狠狠一磕!
那个胡人顿时没动静了。
斥候马上一个翻滚,躲到溪边一块大石头后面。
灌木丛里的胡人弩手看一箭没射中,同伴也死了,明显有点慌,转身就想跑。
“别让他跑了!”
石头后面的斥候低吼道,声音嘶哑,喘着粗气,但九儿听出来了——是黑塔!
九儿想都没想,从藏身的地方冲出去,朝着那个弩手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个子小,在石头和灌木中间反而更灵活,几下就拉近了距离。
那个弩手看追来的是个瘦小的身影,好像胆子又大了,反手抽出腰上的弯刀,回身就劈!
刀光在星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九儿没有硬接,身体猛的往旁边扑倒,险险的躲开了刀锋,同时右脚用力一扫,踢在弩手的小腿上!
“呃!”
弩手疼的踉跄了一下。
九儿趁机翻身起来,手里的短匕直刺对方握刀的右手手腕!
“噗嗤!”
匕首刺进肉里的感觉传来,热乎乎的液体溅到了手上。
弩手惨叫一声,弯刀掉在了地上。
九儿没有停手,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撞向对方的喉咙!
“咔嚓”一声轻响,弩手的惨叫停了,他捂着脖子往后退,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嗬嗬作响,最后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气了。
九儿握着往下滴血的短匕,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用兵器伤人,也是第一次……杀人。
热血顺着匕首尖滴下来,黏糊糊的,鼻子里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让人想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吐的时候。
“干的……不错。”
黑塔捂着肩膀,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脸色在星光下白的吓人。
他肩膀上的皮甲被弩箭划破了,有血渗出来,但看起来伤得不重。
“是你,伍九儿?”
“是我。”
九儿的声音有点哑,她弯腰在溪水里快快洗了洗匕首和手上的血,又撩起水泼了泼脸,冰冷的溪水让她打了个哆嗦,也清醒了些。
“黑塔,你怎么样?其他人呢?教头呢?”
黑塔摇摇头,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撕下衣服里的布条简单包扎肩膀的伤:
“不知道。林子里一乱,我就和猴子跑散了。刚才在这里喝水,被这两个摸过来的胡狗偷袭。猴子……没看见。”
他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九儿的心沉了下去。
阿阮、青娘、老鬼、猴子……还有孙瘸子,他们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里不能多待。”
黑塔包扎好伤口,挣扎着站起来,“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其他胡人,得走。”
“去哪里?”
九儿问。
黑塔看了看天色:
“快天亮了。我们不能回原来的汇合点,太危险。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看清楚情况,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或者撤回主力那边。”
他看了看四周,指着小溪上游一个地势高一点,树林特别密的山坡:
“去那边,找个藏身的地方。”
两人不敢沿着溪边走,那里太容易被发现。
他们钻进岸边的密林,朝着山坡方向艰难的前进。
黑塔受了伤,九儿的体力也用得差不多了,走得很慢。
天色慢慢从黑变成了深蓝色,东边的天边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
林子里的东西开始看得清了。
终于,他们爬上了山坡,在一片被藤蔓缠绕的大乱石堆里,找到了一个窄窄的石缝。
石缝口被灌木和藤条挡着,里面勉强能让两三个人缩着,又湿又暗,但足够隐蔽。
两人挤了进去,总算暂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一松,累和疼就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黑塔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睛休息,但耳朵还立着。
九儿抱着膝盖,坐在靠外面的位置,手里还紧紧握着短匕。
匕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早晨的光透过藤条的缝隙照进来几缕。
九儿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和匕首,又想起昨天夜里那个胡人弩手瞪大的眼睛和喉咙里的声音。
胃里又是一阵难受。
她杀人了。
这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救同伴。
这和在山里跟野兽打架,或者在新兵营里跟人对打,完全不一样。
那是活生生的人,会叫,会流血,会死。
“第一次?”
黑塔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声音很低。
九儿没说话,点点头,又想起他闭着眼,就“嗯”了一声。
“习惯就好。”
黑塔的话很简单,“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还可能杀更多袍泽。咱们干的就是这刀口舔血的活儿。”
九儿没说话。
她知道黑塔说的是实话。
从她决定参军,走进夜不收预备队那天起,这就注定是她的路。
只是当这件事真的用这么血腥的方式摆在面前时,那种感觉,还是很难受。
“刚才……多谢。”
黑塔又说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些,“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那儿了。”
“应该的。”
九儿低声说。
都是袍泽,互相帮助,这是孙瘸子反复说的话,也是在这种绝境里,唯一能靠的东西。
天大亮了,林子里有了鸟叫。
但两人不敢放松。
他们轮流休息,一个人放哨,一个人赶紧恢复体力,吃点硬面饼,喝几口凉溪水(用皮囊在下游悄悄装的)。
等待的时间特别难熬。
九歪着耳朵,努力分辨风里传来的任何声音。
远处好像有马蹄声和号角声,但听不清方向。
战斗还在继续?
主力到了吗?
下午,太阳光透过树叶,在石缝前照出斑驳的光影。
一直闭眼休息的黑塔突然睁开眼睛,低声说:
“有人靠近。脚步声很多,很轻,但不够专业……脚步声跟胡人骑兵的沉重步伐不一样。”
九儿立刻握紧匕首,屏住呼吸,透过藤条的缝隙,紧张的向外看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北朝军服、但看着很狼狈的人影,小心翼翼的从下面的林子里钻出来,朝着他们藏身的山坡摸了过来。
带头的一个人身形精瘦,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四周,正是猴子。
他身后跟着阿阮和青娘,两人身上都有血迹和脏污,脸色疲惫,但眼神还是很锐利。
再后面,是老鬼,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人——竟然是陈三。
他脸色惨白,左腿绑着简陋的木板,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着血,显然是打了一场硬仗逃出来的。
是他们。
还活着。
九儿心里一阵激动,正要出声打招呼,黑塔却一把按住她,微微摇头,指了指猴子他们身后更远处的树林。
只见那边的树影晃动,隐约还有几个穿着北朝军服的身影,但走路的样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而且他们之间靠得太近,不像斥候该有的分散队形。
猴子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迅速散开,找地方躲起来,警惕的看着来时的路。
那几个“北朝军”的身影走出树林,暴露在阳光下。
一共五个人,穿着北朝的军服甚至皮甲,但长相和眼神,跟北朝人完全不同,更粗犷凶狠。
而且他们手里握着的,是胡人常用的弯刀!
是胡人。
穿了北朝军服的胡人!
他们是伪装的!
猴子等人脸色大变!
他们本来以为是遇到了走散的同伴,没想到碰上了伪装的敌人。
那五个胡人也发现了猴子他们,眼里凶光毕露,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动作很快,显然都是高手。
“跑!”
猴子马上低吼一声,同时手里一把飞刀射向冲在最前面的胡人。
飞刀射中了那个胡人的肩膀,但没能阻止他冲过来。
战斗瞬间就开始了,
猴子、阿阮、青娘虽然又累又伤,但毕竟训练有素,人数也差不多,立刻就和胡人缠斗在一起。
老鬼护着行动不便的陈三,往山坡上退。
黑塔和九儿在石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等了!
“上!”
黑塔低喝一声,第一个从石缝里冲出去,像猛虎下山一样,直接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正和阿阮交手的胡人!
九儿紧跟在他后面,目标是另一个想绕到后面攻击老鬼和陈三的胡人。
突然加入的帮手,瞬间改变了战局。
黑塔虽然肩上有伤,但力气大,一拳就把那个胡人打得连连后退。
九儿身手灵活,短匕专攻下三路和关节,那个胡人没防备,被她划伤了脚踝,动作一慢,就被赶上来的青娘一刀解决了。
猴子、阿阮也奋力解决了各自的对手。
最后一个胡人看情况不妙,转身想跑,却被黑塔扔出的一块石头砸中后脑勺,扑倒在地,被猴子补了一刀。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过程很危险。
猴子胳膊上又添了新伤,阿阮额头被刀风划破,青娘喘着粗气。
老鬼和陈三更是吓得不轻。
“黑塔!伍九儿!”
猴子看到他们,又惊又喜,“你们没事!太好了!”
“你们也是!”
黑塔咧嘴想笑,却扯到了肩膀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众人来不及多说,迅速清理了战场,把胡人的尸体拖进灌木丛藏起来,抹掉了地上的血迹。
“这里不能待了,刚才动静不小。”
猴子喘着气说,“教头呢?你们看到教头了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
孙瘸子还是没找到。
“主力应该已经到黑石峪了。”
猴子判断道,“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去,或者找到主力部队。分散开太危险了,还是一起走。”
众人都点头。
虽然目标更大,但互相能照应,活下来的机会也更高。
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扶起陈三,由猴子和黑塔在前面探路,阿阮、青娘在中间,九儿和老鬼断后,朝着他们判断的主力大军可能在的方向,再次走进了茫茫山林。
九儿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刚杀了人的山坡。
晨光下,草木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匕,匕首上干掉的血迹摸上去有些发黏。
她跟上队伍,再次走进了茫茫山林。